最后的浪漫(6)

再次见到燕子的时候，是接到了她的电话的第二天，我匆匆向学校领导请了两天假，不顾一切地赶到火车站。 燕子变化不大，依然是一副俏笑嘻嘻的样子，眼波流动之间，青春的魅力悄悄发散。 简单的几句寒暄之后，燕子突然提出要到我的学校去玩几天。她有这样的想法，正是我所企盼的。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狂喜，一边诚恳地表示欢迎。 我那时候傻啊！一旦认准的事就会一门心思一条道走到黑，因此后来发生的故事始终让我久久难以释怀。许多年过去了，心潮翻涌之间，依然存留着那份原始的生痛。 也许男女之间的情感有时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我曾经怀疑过燕子是不是想报复，想让我为儿时愚蠢的伤害付出情感的代价。 我甚至想，倘若有一天燕子轻鄙地对我说，吴子华，瞧你的小样，整个一活宝，我在耍你呢，你还当真了，臭美！嘻嘻！或许我内心会平静些、好受些、坦然些。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要远比我所猜想的复杂得多。 当天，燕子和我回校的途中，曾经小心试探着说到我们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还问我有没有问题，这次到校会不会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等话题。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但我又觉得担心有些多余，说不好还会破坏眼前的气氛，何不抓住眼前的这份快乐。就算最终只能做朋友，那也是天意，随他去吧！于是，我嬉笑这说，没事没事，你就放大宽心吧！ 此后在校的几天日子里，我都小心奕奕地陪着燕子玩儿。她厨艺很好，许多看似简单的食品，经她漫不经心的一摆弄，变得可口和好滋味起来。 简单轻松的日子，我无暇顾及内心的诸多感受。那几天，生活充满了快活和甘味… 燕子要回工厂上班的时候，我送她去坐火车，虽然坐半个多小时的巴车也可到达，但燕子不愿坐车，说怕晕，要我陪她走山路。 那山路蜿蜒曲折，燕子有时走不管，我只好背着她上路，她也不客气，一路上俏皮地拿我开心，不住地为我擦汗、不时地还欣然漫歌一曲。 燕子的身子好轻，这也许是我被眼前那种简单的幸福所陶醉的缘故吧！在我的背上，燕子浅浅的体香夹着欢娱的笑声拉近了情感的距离。她紧紧的贴着我的耳朵说话，那种吹气如兰的的感觉至今仍殷殷湿润我的眼角。 也许燕子已被我的人感动着，休息的时候，她似乎忘却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让我紧挨着她坐下，并把腿借用做枕，同时紧紧牵住我的手佯装欲睡。 我平生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心仪的女孩，她是这样靓丽、清纯，阳光。况且还是在一种看似简单的浪漫时刻，清新的空气、灿烂的阳光、生气昂然的天和地，身边的小溪，似乎也会流淌缠绵的情意。 我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燕子的脸颊，她柔柔的一笑，嘻嘻地说，不怕你的学生看见么，还为人师表呢？ 我哈哈一笑，搂紧了燕子，贴着她的脸，温情地吐出舌头，佯装一副“狼来了”的表情。 燕子却不退却，双手箍住了我，一脸正经的问，你爱我?就不怕你女朋友吃醋？ 我哑然一笑，一阵酸楚自心底悄悄翻涌上来，如打翻的五味瓶：曾经预想过燕子有千万种拒绝自己的理由，却未曾想到是这么开始的。 我无力为自己辩解什么，心想，就让一切的惩罚都来临吧，即使前面是风或雨，也甘愿承受！ 燕子似乎读懂了我的心，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突然快速的吻了一下我的脸颊，而后紧紧的地贴在我的胸口。 我好一阵懊丧，如败阵的公鸡，萎蔫蔫的搂紧了燕子，仿佛抓紧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火车缓缓驶进站台，我的心不由为之慌乱起来：什么时候，燕子才能回到这里，再续前缘？此后的生命中还会有这浪漫的瞬间么？ 燕子似乎也有些不舍，紧紧的抱着我，眼眶中分明盈满了晶状的液体，脸颊有些潮红。 燕子说，你会想我么？即使我们最终不能走到一起？ 我心里一热，使劲的点了点头，微笑着把燕子搂得更紧。 也许燕子被我感动了，她用手触摸着我的脸，猛烈的和我接吻，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滞了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车站回的学校，一种沮丧和失落的感觉困住了我，满脑袋都是燕子的身影。 想起几天以来朝夕相处的情景，心里会甜蜜的想流泪;然而考虑到遥遥无期的未来，心绪又忽而沉重起来。 对于燕子的这份感情，我当时是这样珍藏的： 怀念山岗，山冈是燃烧爱情的地方。 山是稀疏平常的山，冈是淡然无奇的岗。山中彩蝶翩翩，流连于野花枝头；冈上青鸟依依，盘旋于林木从中。风随落叶袭来，清香阵阵，润肺沁脾酥心。 山冈上，两情相悦的恋人对坐，从黄昏至日出，绘构成千古佳话的美图。无惧风和雨，无畏冷和黑，紧握住双手，借天地为证，凭日月为盟，仿佛置身天堂之中，成仙成神！ 风是传递情意的使者；雨是湿润心田的精灵。阴冷的感觉刺痛了真爱的脸庞，却带不走心底流淌的温暖；凄寂的黑夜困住了艳羡的山野，却阻不断魂梦涟涟的香甜。 是爱燃烧的力量冲破一切，是爱释放的柔情穿越一切！ 有爱的山冈，心里自有灿烂的阳光；有爱的日子，心中自有飞翔的歌唱。一个会意的眼神就足够了，那可是感动一生的珍藏；一句贴心的情话就足够了，那可是温润一身的方向！ 因为心中多了一份牵挂，我时常踏入那个曾经的山岗，看日出日落，赏风远风近，让沾染了人烟俗尘的心，在山冈一片片剥离、净化，直至心中充满了执著和希望！ 独坐山冈，相思是唯一的心情，孤独而凄伤，一如虔诚倾听美丽的歌谣，任心绪高亢而自由地飘荡。守候的时光，梦想和憧憬在无声无息中生长；读爱的日子，心灵的凹角也充满了绚靓的光芒！ 独坐山冈，灵魂得以礼鞢，梦想得以翱翔。真爱的心飞越无尽的苍穹，驱散围困人世的阴霾与俗气，宽博而恢宏；惊世之爱冲破世事的烦琐，明净暗淡人心的幽怨与惶惑，宁静而致远。 也许男女之间的情感有时就是这么奇妙。恋爱中的男人总是杞人忧天，总担心会失去什么，抑或一不小心就会让到手的幸福从身边悄悄溜走。 现在细细想来，那时燕子的举止和言语其实已昭示了后来将要发生的事故了啊！特别是她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只是我当时有些痴迷的缘故，竟然意识不到这一点。 等我接到燕子住院的消息，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做完了最后一次化疗。 燕子虚弱的半倚在病床上，近乎失却血色的脸庞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往日阳光般灿烂的神色依稀可见。 面对此情此境，我有些抑制不了内心的痛楚，眼里噙着泪，心疼的对燕子说，燕子，你…你早该告诉我的，你早该告诉我的呀。 燕子笑了笑，眼里闪动着泪光，几乎是使劲了吃奶的力量，吃力地说，我…不想…连累你，我…身子骨…遭了…这病，可…不能…让你…知道，害…你…替…我…担心！ 我心头一热，一阵暖流如甘泉般流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般温暖、那般不可抗拒！ 我紧紧地握着燕子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什么时候，燕子竟然已知道自己得了骨癌，而我公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恨自己的浅薄，恨自己竟然不知道燕子的心。 燕子的父母后来告诉我，其实燕子工作后，第一次在老家见到我时，就已把我装进了心里。出于女孩子的羞涩、矜持和不善言衷，她只好把我深深地藏在心底，期待着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要捉弄那些内心充满情意的人们，让他们饱尝痛苦与甜蜜的双重折磨。 燕子在一次单位组织的体检中，知道自己得了骨癌，这才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主动到学校看了我。 这一次燕子住院后，本不想告诉我的，可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别无牵挂的她又觉得说什么也得跟我道个别，也算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 听到这些，我整个人都傻了，什么时候，燕子以她特别的方式悄悄走进了我的情感世界，我竟浑然不觉。 我心底好一阵悲凉，人世间最让人沮丧和悲怨的事莫过于此了吧！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就要一步步永远地离开，却无力挽回什么、留住什么。 燕子，你好狠心，怎么能够不说一句就走，却把整个悲伤的世界留给我，让哀怨和凄苦陪伴我未来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我怨自己的无能，怨自己在燕子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未能为她做点什么！即使是给她带来最简单的快乐我都没能做好。 我永久的失去燕子了。我分明看得出她是带着无限的眷恋从我手中离开的。她最后淡淡的笑容里柔情似水，我知道她不想离开我。 我一直抑制不了自己的泪水，心底的悲哀丝毫不加掩饰的写在脸上。我紧紧的搂着她，斜靠在病床上，任她的生命一点点悄悄从我手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