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脸面

那年新茶刚上市，我的一个在某部门工作的表弟，邀我做一笔茶叶生意，我说不懂行情。表弟说，这个不用考虑。原来，表弟在某地蹲点，茶叶可销到各个部门和单位，特别是企业。这笔生意大有赚头，只是表弟不好亲自出面，就叫我做一回托儿，还是卖他的脸面。我考虑再三，还是以没有时间为借口推脱了。表弟大惑不解，说你嫌钱戳了手。
表弟是放弃了这个买卖，还是另和别人合作，或是亲自出马，我不得而知。后来，我才逐渐明白，这茶和人的脸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每年新茶上市，乡下就有人走村串户叫卖了。这些人都是茶农或小商贩，他们肩挑手提，一路叫卖，腰酸腿软，口干舌燥，虽质量地道，价格公道，买主还要讨价还价，挑三拣四，欲买还休，没有脸面可顾。
假设是同样的茶叶，假设那年表弟带我到他管辖的部门和单位去销售，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无劳力之苦，无劳心之忧，无口舌之烦，那茶叶就像丑小鸭一下子变成了白天鹅，身价陡增。
其实，像表弟这样直接卖的还不是大脸面。大脸面无须显山露水，只须坐在办公室里给下属单位打个电话，事半功倍，坐享其成。还有更牛的，根本不动声色，有人打出某某顶头上司的旗号，你就看着办吧。有形无形的各式各样的脸面，不一而足。
想起一则小故事：苏东坡平素不讲究衣着，一日，他穿一件普通的长衫到一个寺院里，寺院的主持大和尚并不认识他，仅说了一句：“坐。”招呼侍者：“茶。”东坡没有理他，集中精力欣赏寺内的字画去了，主持和尚见此位来客举止不凡，不由得肃然起敬忙又道：“请坐！”忙吩咐侍者：“敬茶！”那主持和尚请教客人的姓名，方知客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苏东坡时，满脸堆起笑容，恭请客人：“请上坐！”连呼侍者：“敬香茶。”当和尚请他写一对联时，东坡触景生情挥就一联：“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

这个故事将势利鬼的姿态刻划得淋漓尽致，这个故事里面也包含了茶与脸面的玄机。只是苏东坡的脸面受人尊敬，而不像现代人趋之若骛地去卖脸面。当然，也有卖主是情不由衷，受人之托，为人所累，但仍然是脸面在作怪。我们的有些买主，倒很像那个主持大和尚，见风使舵，阿谀逢迎。当然，也有买主是迫不得已，无可奈何，苦不堪言，这很值得同情，可另当别论。
《红楼梦》中贾府里喝什么样的茶都有尊卑之分。老太君贾母，喝的是“老君茶”，“无事忙”的公子宝玉喝“神仙茶”，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喝“龙井茶”。至于家人、使女，则只能饮一般寻常之茶了。毋庸讳言，当今社会仍然等级森严，尊贵之人用什么茶叶喝什么茶，悉听尊便，各得其所。只是，普通百姓能饮一般寻常之茶就行了，并不喜欢喝“脸面茶”，一看到就索然无味，甚至坏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