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打野战生的孩子被抱来了
2024-01-04 来源:文库网

小合当然是图钱。不然能图什么?图老张年纪大吗?图老张不洗澡吗?
说起来也怪恶心的。
老张干那事儿之前还真是不洗澡。
“来!”他总是豪爽地一躺,连找乐子都不想动弹一下。小合催着他去洗澡:“咱俩一起洗,泡浴缸里。”
“别了。”老张抖着肚子上的肥肉:“那缸子十年没洗过,老司机喝多了还尿进去。”
这个大车旅店是老张家的产业,他这么说,就肯定是这样。
小合皱着眉头脱丝袜,跟他商量:“花洒下冲一冲嘛。”

“咋地?”老张费劲儿抬起头:“嫌弃我?我还不嫌弃你呢。”
小合把卷成一团的丝袜摔地上,没什么声音,表达不出愤怒之情。她还可以摔鞋子,但又怕劣质靴子被她摔开胶。
罢了罢了,爬上去耕耘吧。
老张之所以说自己不嫌弃小合,是因为小合是个卖皮肉的,且是在老张家的大车旅店里卖皮肉的。
老张的大车旅店紧邻国道、高速路口以及加油站,三层旅店二十多个房间,住的都是需要过夜休息的货车司机。小合每天晚上梳洗打扮完,从写着“加水、换胎、住店”的大牌子下溜进来,撅着屁股看司机打牌聊天。哪个看上她了,勾勾手就走。

成一回事儿,老张抽走五十块。
小合心疼这钱,所以偶尔白送几回,以换来老张抽成时的抬抬手。
搞定老张靠睡就行,可搞定老张的媳妇彩霞就难了。
彩霞刚五十岁,长得粗壮,肩膀厚屁股大,里里外外是操持生意的一把好手。
小合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女人的娘儿们。
洒扫,她干;收钱,她干;种菜,她干;做饭,她干;就连司机修车需要搭把手,她都能往滑板车上一躺刺溜进车底下喊:“千斤顶再抬抬!”
能不抬吗?司机都没她胖。
小合常常庆幸彩霞长得黑丑身材又不好,不然她的活儿都要被抢去了。

不过眼下跟活儿被抢也没什么区别。彩霞知道了她们几个姐妹在这里做皮肉生意、老张抽成的事,跟老张大吵一架后严禁她们进来。刚开始小合觉得没什么,几个熟客的电话她是有的,约在外面就行了。哪知熟客不愿意在外面多开房浪费钱,在野地里干过几回。要么被蚊子叮咬一身包,要么太冷弄不成。
所以小合的打算是:趁着跟老张亲热完,让老张在他们家立起威风,别什么都听老婆的,给她和姐妹们留条路。
院子里“咚”的一声响,是司机换胎时把旧胎卸下来丢地上的声音。老张吓得勾头往外面瞅,挺害怕的样子。
小合在卫生间把自己使劲儿搓洗一遍,回来看他那怂样,忍不住损他:“耳朵软的吧。你要是干生意也跟干我一样有能耐,就把那恶婆娘赶走。”

老张虚眯着眼睛看她:“你才跟我干几次,能比得上我娘们儿?少说她坏话!”
小合嗤声擦着身子,懒得把团做一团的丝袜展平穿上,拿起来塞进兜里:“我说什么坏话了?大车司机谁不知道,这店没了老板行,没了老板娘就要倒闭。”
老张恼了:“要不是我这个男人杵在这里,她一个娘们儿能咋?干不了两天就倒闭。家里也是,家里没个男人能叫家?”
小合已经穿上肩带很细的小短裙,临走之前看一眼床上打开没用的安全套,冷哼一声。
老张眉开眼笑:“别不乐意啊,怀了我负责。”

小合恨恨地,心想得去吃粒紧急避孕药才行。谁要你负责啊,一个没本事赶走娘们的人,难不成还让我给你当小妾吗?
彩霞当然是图把日子过好。不然图什么?图老张能赚钱?图吃喝享受不尽?
屁咧。
她嫁给老张时老张一穷二白,结婚时为了撑场面去借卡车接她。结果人家那个卡车司机嫌他给的“利是”少,磨磨蹭蹭过了吉时才开到新郎家。也因为是坐着卡车出嫁的,彩霞对大卡车有一种迷之热爱,看见就想摸摸。
后来政策允许包地,还允许开荒,她带着老张没日没夜地干。
春季干旱,眼瞅着苗子就要蔫在地里,大家挖渠浇水。轮到彩霞家已经是大半夜,她拎着管子打着手电,又是挖沟又是堵漏,一身泥巴回到家,老张和孩子们倒是睡得挺香。

彩霞不抱怨,她就想着自己身体结实,能多做些就多做些。等多赚了钱,让两个女儿能读书。后来她们村子旁边修了国道,再后来有了高速,彩霞心眼活络,租下一个被摘牌的小化工场简单装修成旅店。她什么都管,什么都做,就连供应厨房的菜都来自她种的塑料大棚里。
也赖她太勤快,把老张惯得有些散漫,还有点摸不到北。
这不,背着她搞女人,还给搞怀孕了。
彩霞可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旅店院子里大哭起来。原以为靠双手就可以把日子过好,没想到还是有糟心事。她伤心又痛苦,第一次面对背叛,有些手忙脚乱。
两个女儿已经嫁了人,听说这事带着女婿赶回来。

“我爸呢?”大女婿斯斯文文地说话,一只手却在捋袖子。
“跟那女人跑了!”彩霞呜呜咽咽,也不怕在小辈面前失了身份:“一个卖的,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要脸了!”
二女婿看着丈母娘小板凳下的菜刀,悄悄给收起来问:“妈你吃饭了没?走,去吃点东西。”
彩霞抹完泪站起来,左右四个孩子搀着她走回去,跟从前豪门的掌家老太太似的。
货车司机都是男人,平日里老张虽然游手好闲,倒也能镇住事儿。如今只剩下彩霞,几个孩子不放心,女婿们就说要轮流在这里守着。彩霞拿根棍子放在住的屋门口,又请了个保安,说她能行。

她怎么不能行。她没把自己当过娇滴滴的女人,她身子是粗壮的,心脏外面更像是裹着钢板,跳起来咚咚直响,什么都不怕。有一天晚上外面山崩地裂地响,她打着手电出去,还从出车祸的车里救出来一个司机。
过了快一年,清晨开车出去的司机来敲彩霞的房门。
“啥事?”彩霞开了一半的门,提着棍子问。
司机指指外面:“了不得了,跪着个人。”
原本是图钱,最后怎么都落了空呢。
小合跪在大门外面的时候,脑子里是又空又恍惚的。
当初她怀了孕,本来想去找老张要钱打胎,顺便再讹诈一笔。虽然是高危职业,她可是第一次怀孕。老张答应她给两万,过几天又反悔,拉着她劝:“生下来!说不定是个带把的!我给你十万。”

“那要是不带把呢?”
“不带给五万。我也稀罕闺女。”
小合犹豫:“我自己可不养。”
老张摸着她的肚子:“我这么大个生意,能让你养?”
结果老张就去找彩霞谈,彩霞拎着个菜刀冲出来。第一刀擦着老张手腕子过去,手没事,衣服袖子烂了半边。老张开车就跑,担心彩霞去找小合,又绕到小合家接上她跑。
老张的意思是,反正他卡里还有十几万块,就算彩霞给他断了收入,他也能美美地逍遥一阵。等彩霞搞垮了家里的生意,他再回去,彩霞还不得欢天喜地接他吗?

女人没了男人能成什么事儿。
俩人的确过了快一年痛快日子,后来孩子快生了,寻思着该回去了。于是开着车往回走,结果老张觉得瞌睡,开车时低头寻烟,出了车祸。
人都没事,错就错在老张前一晚上还喝了酒,肇事撞人危险驾驶,他进去了。
如今小合生下孩子还不到一个月,跪在旅店门口,求彩霞收留她和孩子。
彩霞是拎着刀出去的,待看到小合怀里用一个夏凉被裹着的孩子时,蹲地上哭起来。
“老张呢?”她说,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
小合把事情说了,还说如果彩霞愿意赔偿受害人一部分钱,老张可以判得轻一点。

“他活该!”彩霞说完话扭头去关大门,把门关上还不解气,又去找锁链。货车司机在院子里按喇叭:“你这是黑店咋的?还不让走了?”
彩霞于是把锁链丢下,大哭着去找她的小板凳。
两个女儿来了。
“问了,是个男孩。”大女儿说。
彩霞坐在凳子上抹泪:“男孩咋了?就算她生个仙人,我也不管。”
“她也不想管。”二女儿说:“连奶都不给喂,这会儿在借司机师傅的水泡奶粉。”

彩霞不言语。
二女婿过来:“妈,她晕过去了。”
“真的还是骗你的?”大女儿说。
“真的,孩子都摔地上了。”
那婴儿正在地上哇哇大哭,因为包得严实倒是没受伤,他只是又冷又饿还被猛然丢下受到惊吓。正出门的司机跳下卡车把孩子抱起来,却没人敢动小合。
彩霞问:“她爸妈呢?”
那司机正好是小合以前的客人,他叹气:“没爸,妈改嫁外省去了。”说着把婴儿往彩霞怀里塞:“怎么说也是你们老张家的,你抱着,我还赶着去过秤。”

彩霞推着躲避着,婴儿还是落进她怀里。
婴儿不足满月,脸上还没长多少肉,也不怎么粉嫩,满脸通红泪水四溅。彩霞嫌弃地低头看他,只是一个对眼,婴儿忽然就不哭了。
他的嘴做出吮吸着找乳头的动作,小脑袋往彩霞怀里钻。
真是冤孽。
彩霞喊人把小合抬进宾馆:“死外面了多晦气,”她说:“还让不让做生意了。”
回头见厨房的人给小合煮鸡蛋,也不知道是谁吩咐的,彩霞没问。
小合鸡蛋没吃就跑了,原来晕倒是装的。
彩霞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床上,这孩子脾性好,不闹人。

女儿们问她怎么办,“要给我爸养着吗?”
“不是给他养。”彩霞骂了一声。她心里堵堵的,老公跟别人跑了就够窝囊了,还丢给她一个私生子让她养。她头上的绿帽子肯定跟反光条一样亮。
想把日子过好,怎么这么难呢。
总算不再因为没钱伤心,心却真是被伤到了。
“那——”女儿们试探着:“要送人吗?”
“你们别管了,”彩霞站起来去沏奶粉:“我养着,为我自己养。只当我捡了个娃。”

女儿们面面相觑。这能算捡的吗,这可是爸爸的私生子,她作为老婆,不虐待就不错了,还要养着,还说为自己养。
是为自己心安吗?毕竟丢弃的话的确会担心的。
女儿们看她小心翼翼地在手腕子上试奶粉的温度,决定尊重妈妈的决定。或许她过一段时间就后悔了呢,养个孩子毕竟不是轻松的。
彩霞还真养了好久,久到老张出狱后忐忑不安地回来,看到她在张罗着粉刷宾馆外立面,旁边站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那孩子跟他长得像极了,阔郎的额头大鼻子。
老张一脸激动地跑过去,不知道该跟彩霞道歉感谢,还是先抱起孩子熟络一下。
那孩子踮起脚尖,把手里的桔子往彩霞嘴里塞。

“妈,你吃你吃。”
彩霞吃了一口回过头,正看到尴尬地立在她身后的老张。
“出来了?”她神情淡淡地。
“嗯。”老张看着一切有条不紊的宾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不苦。”彩霞说:“你去歇歇,晚上孩子们回来,咱俩商量分家离婚的事。”
老张哑在原地,看彩霞提着漆桶给刷漆师傅递过去,孩子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刚停好车的司机喊着彩霞的名字报晚上要喝什么啤酒,她的手机微信这时候响了语音电话,那边是女婿,说谁谁给小宝买了一件衣服要送过来。

天地之间似乎没他什么事。
他消失了几年,彩霞经营好了旅馆养大了他偷生的孩子。她一如以前能干,如今这能干里更添了很多坚强。这坚强让她对自己冷漠,连哭都懒得哭了吧,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情感上,自己被她彻底打败。
老张怀着一线希望等待那个家庭会议。
出乎意料,女儿女婿们对他虽然谈不上恭敬,也都客客气气的。他们说无论他和妈妈做什么决定,都尊重。
“我这大半辈子,”彩霞说:“累死累活就奔个过好日子,你爹那个过法儿,还是跟我过不到一起去。”
老张想反驳,想哭一场软化她。但他偷偷抬头看着彩霞的脸,那脸除了老了几岁,更多出很多不容反驳的力量。

他于是埋头扒饭,半晌才问:“那小宝呢?”
彩霞默默地吃着饭,屋里的气氛冷极了,过了好久她才说:“他妈估计是不会回来了,他是你的骨肉,你要是想要,就带走吧。”
声音冷静,可他见女儿的手挪过去,握了握彩霞的手。
“那旅店——”老张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见除了彩霞外,女儿女婿都抬头看他。那目光里都是疏离和警告,老张只好把话憋回去。
“我在这里打个工总成吧。”
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他真的就留下来打工。彩霞也不再恼他,按管理人员的薪水给他发工资。老张一有空就逗弄小宝,可小宝只跟彩霞亲,喊他爷爷,喊彩霞妈妈。

大货车来来去去,旅店被彩霞打理得很好,因为遵纪守法,更得顾客认可。老张勤快不少,有一回趴在围墙上补上面防贼的玻璃渣滓,正好是夕阳西下,他扭头看到,一时看得呆了。
余晖燃红了半边天,云彩柔和地围拢在一起,层层叠叠五彩斑斓,透着股临到尽头却安然不惧的风采。老张忽然觉得他前妻彩霞就是这样的,一辈子燃烧着,透亮着,什么都不怕。
而他自己,蝇营狗苟,荒废了大半生。
“不晚吧。”他安慰着自己,认真地趁着这最后的天光,修补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