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和狗故事,试着和狗狗做了一下
2024-01-04 来源:文库网

中午,何莹回到家,习惯性地先朝屋内唤了几声,接着关起门来到厨房,把方才买来的菜堆在橱面上。
红色的塑料袋里,除了几样新鲜蔬菜、一小块肉以及鸡蛋外,还有两根特地从肉贩子那讨来的猪肋条。
表面被剔骨刀刮得油光发亮,几乎全是骨头。
只在刀刃伸不进去的地方,勉强剩下来一点红白相间的肉筋。
她小心地将肋条取出,泡过清水后,用菜刀剁成长宽约拇指一样的大小。
遇到砍不动的地方,则用擀面杖一点点碾碎,放进土黄色的骨碟里。
何莹又喊了几次肉包的名字,端起碟子在屋内四处走动,不时弯腰查看一下床脚和沙发底。
然而好几分钟过去,那个雪球般的身影却如同蒸发了一样,始终没有出现。
不大的房子里猛一下静得有点吓人。
她走进紧挨着卧室的储物间,里面除了有一台老式双缸洗衣机,角落里还堆了些大小各异的塑料收纳箱。

里面装着的大多是这个季节用不上的东西。
譬如烤火器、毛毯之类,肉包偶尔会钻进箱子后面的空间。
围一个临时的窝,靠在里面打盹。
何莹尖起耳朵,挨个走上去拍了拍,发现没动静后,又不死心地找来一把椅子。
把快摞到天花板上的箱子一个个搬到地上,结果后面连根狗毛都没有。
反倒一眼看到了印象中那扇长年紧锁的窗户。
一种不安的感觉快速顺着血液冲上了心头。
烟黄色的木质窗框底部,明显受到水气的侵蚀,变得松软而稀疏。
原本起固定作用的铁插销早已不知去向,就连锈迹斑斑的栓扣也翘起了一个角,轻轻一揭,立马断成两半。
偶尔有一阵风经过,单薄的窗门便开始不住地来回晃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来不及把窗户重新固定,何莹飞奔着回到客厅,给还在上班的赵立文打了个电话。

不曾想,男人在那头似乎忙得正酣,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继续和旁边的人争论起来,没几秒便挂断了电话。
丈夫一直讨厌自己养狗,这一点何莹是知道的。
但她没想到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年多,男人对肉包依旧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即使在得知狗可能丢了的消息后,也没什么反应。
也对,在对方看来,这或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事。
2
何莹精神恍惚地来到窗前,望见外面那片未经修缮的空地上,杂草丛生。
四处散落着各层住户随意乱扔的生活垃圾,经常有拾荒者光顾这里。
时间一长,空地上被踩出来一条小路,可以一直顺着去到小区外的工地。
这个点正好能看见工地上冒出来的阵阵炊烟。

顾不上外面垃圾堆里散出的阵阵恶臭,何莹强忍着恶心,把头探出去。
隔着满是锈迹的防盗栅栏向下望去——
在距离窗台一米左右高度的地方,用水泥铺设成的防水台上突兀地保留着几个黑色的泥脚印。
小小的,看上去似乎还没干透,像一朵朵开得正盛的梅花。
她一个没忍住,喉咙一窒,把出门前吃的东西全部呕了出来。
晚上,赵立文从外面回来时,小区里家家户户都已经亮起了灯,唯独自己家里还是一团漆黑。
经微弱的月光一照,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窸窸窣窣地摸索一阵后,男人终于找到了墙上的开关。
借着头顶洒下的那束鹅黄色亮光,他看到不远处,一
个纤瘦的身影正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
双腿抱在胸前,对站在门口的自己视若无睹,仿佛身处另一个次元。

“在家也不知道开灯,黑咕隆咚的,打算吓唬谁?”
赵立文一边换鞋,一边面露不悦地说。
何莹嘴角抽动了下,把头别过去,没有接他的话。
“我在和你说话,听到没有?快把灯打开!”
赵立文蹙着眉,原本夹在腋下的公文包被他抓在手里,手背上凸起的粗大骨节微微颤动着。
“肉包走了。”
“什么?”
“我说,肉包走了,现在你开心了吧,满意了吧!”
何莹冷不丁转过身来一阵咆哮,黄豆大的眼泪应声滚落下来。
在牛仔裤面上砸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赵立文愣了一下,嘴上不甘示弱,“莫名其妙,狗自己跑丢的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如果我们不是住在一楼的话,它可能从窗户跑出去吗?
对了,你还不知道窗户是怎么被打开的吧?
我告诉你,就是因为这屋子里潮气太重,把上面的锁都蚀坏了。
连肉包那么小的狗,轻轻一顶都能推开!”
“噢,那照你的意思,是我叫那个畜.生去顶窗户的?什么毛病!”
何莹惨笑一下,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对,是我有病,可当初要不是你放着好房子不要,非要搬来这,我会是今天这样吗?”
她一只脚踩在沙发上,将裤脚挽到膝盖以上的高度。
“来,你好好看看我的腿,看到了吗?上面哪一处不是湿疹?
全拜你挑的房子所赐!

我现在出门连裙子都不敢穿,只能一直捂着,你还敢说和你没关系?”
赵立文远远望着那条纤细的腿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蚂蟥一样的红斑,噎得讲不出话来。
3
严格说起来,这一切的确由他而起。
那是两年前发生的事了。
那会两人才结婚不久,赵立文所在单位破天荒申请到了一批商品房,打算以优惠价内供给自家员工。
摇号的时候,赵立文运气不赖,分到了一处各方面条件都算上乘的两居室,六楼,还专门给配了电梯。
不光视野好,格局和户型也都要优于其他户型。
不巧的是,当时赵立文正处在参选办公室主任的节骨眼上。
为了顺利升职,他一咬牙一跺脚。
和车间里一个自称是厂长亲戚、能帮他顺利拿下这次竞选的老工人私下交换了号牌。

最后得到了一套位于小区边缘的房子,好死不死还是其中最差的一楼。
这些赵立文都忍了,毕竟自己志不在此。
可没想到,换房以后,对方没过几天竟然就被诊断出了肺癌,撑不过一周就走了。
房子也跟着被过户给了那人远在外省的儿女,找关系的事至此没了下文。
一开始,赵立文并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何莹,只是一口咬定原来那套房子风水有问题。
所以才换成了现在这套更接地气的。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怕别人知道真相后,会笑话自己脑袋进了水。
居然相信从那种老玩意儿嘴里瞎掰出的东西。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过多久,赵立文当冤大头的事,便传到了流水线上那群妇女们的嘴里。
很快成了她们每天茶余饭后的摊子,就算何莹想不知道也难。

两人不可避免地大吵了一架,可吵完以后,日子还得继续过。
于是又紧锣密鼓地开始收拾东西,搬进了新家。
从搬家开始,何莹逐渐意识到,赵立文当初做换房子的决定时,脑子里进的岂止是水,简直应该是屎才对。
搬新家前后不到一周时间里,夫妻俩算是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首先一点,房子在朝向上就有很大问题,几乎从来没有过阳光直射这一说。
再加上位置又是一楼,进屋的光线更是少得可怜。
每天下午五六点,就到了不得不开灯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屋子里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潮气。
为解决这个问题,两人试过开窗通风、加装空气净化器、撒生石灰,但没有一样能见效。
就仿佛,地板下面流淌着一条永不枯竭的地下河。

尤其到了梅雨时节,水气最重的时候,天花板的吊灯罩上,肉眼都能看见的水珠颗粒分明地倒挂着。
和澡堂里一样,时不时就会从上面落下几滴,掉在地板上。
用何莹的话说,这里压根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见赵立文一直默不作声,何莹自然没了继续抱怨的力气。
尽管她心里还憋着一股恨意,但对方偏偏像棉花一样,来者不拒。
就算她情绪全部发泄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让自己变成无理取闹的那一方。
她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惯用伎俩:沉默。
每次一吵架,但凡话头引到房子问题上,赵立文立马会乖乖闭上嘴。
甘愿退居被动地位,即便心里有天大的火,也会一直忍着,直到何莹先消气为止。
何莹深谙这一点,她知道,对方不敢和自己对峙是有原因的。

说来也怪何莹运气不好,在自己家里居然也会摔跤。
还一不小心摔成了大出血,把刚怀上不久的孩子也给摔没了。
事后她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天,自己好像踩到了一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水渍。
接着脚下一滑,脑袋也跟着一起着了地。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原本微微隆起的肚子,已经恢复到几个月前瘪瘪的样子。
稍微一动,全身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这么想或许不对,但每当何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还是会不自觉地把失去孩子的罪责怪到赵立文头上。
毕竟,如果不是他换了房子,后来的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换句话说,她觉得某种程度上,对方就是间接杀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4
那次流.产意外过后,何莹辞掉工作,专心在家休养。

虽然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但她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对怀.孕有了莫名的恐惧。
有一天,何莹在小区里溜达时,正好碰到有户人家的母狗诞下了几只小崽,到处寻找饲主。
何莹好奇,便上前聊了两句,觉着怪可爱的,一高兴,就从篮子里挑了一只。
看上去粉粉嫩嫩的,还没长毛,连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立文回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冷着脸,拎着狗的后颈子,提起来转了一圈,问:“从别人篮子里买回来的?”
何莹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花了几多钱?”
“300。”
“败家!”他翻个白眼,把狗丢回鞋盒里。

“这一看就是病狗,狗贩子专门拿出来骗小孩的,就你会上当!”
“可她和我说自己也住这个小区里啊!”何莹不甘心。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都没孕了,怎么还那么傻……”
刚说到一半,赵立文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扭过头去。
何莹则半信半疑地看了眼躺在盒子里的小狗,似乎的确有点精神萎靡。
趴在角落里,不时缩起头偷.偷望自己一眼,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算了,被骗就被骗吧,至少狗是真的。
何莹小心翼翼地把狗抱起来,可它实在太小了,只能刚好被捧在手里。
“以后就叫你肉包吧。”何莹用侧脸挨着狗小小的头,柔声说。

她对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很满意,因为狗团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从此,养狗成了何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甚至有时候因为照顾小狗,而忘记了打点家里的事,搞得屋子里一团糟。
赵立文对此没少抱怨过,但每次看到何莹脸上难得的笑容,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出事到现在,你出去找过了吗?”
漫长的一阵沉默后,赵立文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找什么?”何莹不冷不热地回应,黑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当然是找狗了!”
“废话!整个小区早都问遍了,谁都说没看见过!”
赵立文无语,转头想想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回来看到饭桌上空空如也时,就该想到对方一定是在外面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5
“狗的事情明天再说吧,你知道吗?今年厂里又要开始竞选办公室主任了。”
赵立文从兜里掏出火机,点燃烟,换了一个自认更重要的话题。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今年我还会继续参选,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住咱们家附近的那个王腾吗?
这次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那个老家伙的儿子,听说……”
“等等,这次你又打算拿什么去和别人交换。
我记得咱们家好像再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筹码了吧?”
没等对方讲完,何莹突然把话抢了过来。

这句话戳中赵立文的痛处,他气得手直哆嗦,烟灰也跟着抖落下来。
“你能不能别老提过去的事儿?我当初为什么要换房子,你未必不晓得原因?”
何莹冷笑,“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想着升官发财罢了!”
“那我升官发财是为了自己吗?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咱俩过得更好吗?”赵立文忍不住吼出声。
“要真是为了这个家,咱们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每天活得像老鼠一样,连睡觉都感觉是在地洞里!”
扔下这句话,何莹起身冲进卧室,砸上门,接着传来反锁的声音。
赵立文没有追上去,他知道继续吵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只可能让战火升级。
以过往经验来看,让对方冷静一夜未尝不是好事。

他把客厅灯打开,脱了鞋,一个人躺倒在沙发上继续抽闷烟。
兴许是之前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头顶吊灯射出的灯光犹如针芒,刺得他眼睛阵阵发酸。
索性拉过一条毛毯盖在身上,闭目养神,打算将就度过一晚。
当指尖的香烟快要燃尽时,赵立文明显有了几分倦意。
侧过身子,正准备入睡时,耳朵里却传来一阵细而尖锐的噪音。
像有人用指甲从黑板上划过,听起来头皮发麻。
他起身来到大门前,确认声音是从外面发出的以后,下意识地从鞋柜里翻出木质的鞋拔子。
抓在手里,凑近了猫眼。
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正当赵立文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浑身却突然猛地一震。
连忙拧开门锁往外一推,发现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是肉包回来了。
它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目光呆滞,浑身沾满泥浆,果真像只不巧掉在地上的包子。
被人轮番踢了一圈才回来,脏得不像样子。
赵立文蹲下身,才发现狗的后腿上还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凝结成血块。
和毛发胡乱缠绕在一起,散出骇人的腥味。
就连藏在下面的阴.道.口也似乎被什么硬物强行捅.进去过。
呈放射状朝四周撕裂开来,惨不忍睹。
男人一下愣在了原地,望着卧室门内透出来的一丝亮光,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两盏高流明的白炽灯照耀下,原本体型就娇小的肉包看上去更加虚弱了。
身子微微颤动着,感觉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何莹双手叠在胸前,念咒一般不断安慰着自己。

她坐在诊所待客区的布艺沙发上,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胡乱裹了件风衣。
一侧领子还被夹在里面的粉色睡衣里。
一看就知道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来不及做任何收拾便直接冲到了这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立文百无聊赖地坐在她身旁,不停地翻看手机。
关注着屏幕上不断往后跳动的时间,计算着把眼下的事处理完,他还能睡几个小时。
大约二十分钟前,他们带着奄奄一息的肉包,来到小区附近唯一的一家宠物诊所。
赶在对方即将拉上卷帘门的瞬间,抱.着下.身血流不止的狗冲到了近前。
初步确诊的结果是:肉包无疑遭到了性.侵.犯,不过好在创口经过及时处理,目前已经暂无大碍。
这是诊所里那个年轻兽医的原话。
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对肉包的遭遇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

仿佛对这样的事情早已经见怪不怪,就连缝合伤口都像家常便饭那般熟练。
何莹听他说话的语气,估计肉包应该暂时脱离了危险,起身来到手术室。
说是手术室,其实就是用一条布帘和外面单独隔开的空间。
里面除了一张绿色的动物用手术台,还有几个塞满药品和器具的铁皮立柜。
“放心吧,狗的愈合能力很强的,过段时间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年轻的医生站到了何莹的身后。
她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赵立文在外面听到二人的对话,忍不住打断道。
何莹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但对方显然并没注意到,只把目光全放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没问题,大半夜赶过来你们肯定也不好受,赶紧回去休息吧!”

医生嘴上这么说,自己倒先打了个哈欠。
如此一来,何莹也不好多说什么,千恩万谢后,把狗裹进毯子里,走出了诊所大门。
一路上,何莹抱着狗一言不发,独自走在最前面,像是故意要和男人分出距离。
赵立文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没有特意去和对方搭话,两人中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就连呼吸声也互不打扰,此起彼伏,听上去缓慢而沉重。
回到家,何莹把喂过药后呼呼大睡的肉包小心安置好后,第一件事便是拎着工具箱直奔储藏间的窗前。
这一回,她不光重新加固了窗格,还用黑色的防水胶布在上面严严实实地盖了一层。
别说往外逃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赵立文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面朝沙发躺倒下去,将毯子拉过头顶。

接下来的一周里,除了在家里忙碌日常家务,其他时间,何莹完完全全扮演起护工的角色。
每天如照顾病号一般,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肉包的一切,同时。
只要出门,都必定在小区里四处打听那天狗走丢以后的事情。
兽医诊所里那个年轻医生的话,始终盘旋在她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究竟谁能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如果同样是狗的话,她还勉强可以释怀。
可一旦结果有悖常理,真凶并不是狗,而是……
每次想到这,她就会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她默默祈祷真相没那么可怕。
否则自己一辈子都会活在自责和恐惧中。
这天,何莹如往常那样,牵着肉包出门遛弯。
一抬头,从前面花园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明明已经快入夏了,他身上却还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左手托了只小狗,看上去才刚出生不久的样子。
何莹一下想起自己当初买下肉包时的场景。
她来到男人出来的拐角处,看到里面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一个妇女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着手上的手机。
不时扫一眼自己脚边的篮子,里面被蓝色的盖布蒙住了一半,好像是几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奶狗。
何莹立刻认出来,她就是当初把肉包卖给自己的人。
按理说,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和女人纠.缠。
但不知为什么,身体还是不知被什么力量驱动着,走到了她近前。
“随便看看,家里母狗刚生了一窝,自己养不完,要是喜欢就领一只去!”
一看到又有人过来,女人立马收起手机,脸上露.出微笑。

“你一直在这卖病狗,难道从来都没有人找过你麻烦吗?”何莹上来便开门见山。
女人吓了一跳,瞬间收起笑容,警惕地打量了何莹几眼,又看了看她脚边的狗。
扭过脸说:“我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
何莹摇了摇头,“要我说,光你现在的篮子里,至少就有三只是不同品种的狗配出来的串串。
比方黑色那个,应该就是腊肠和泰迪的结合,耳朵垂着那个,应该是金毛和德牧……”
照顾肉包这一年多以来,何莹靠着日积月累,俨然已经成了半个养狗专家,能认出这一点自然不在话下。
女人见证据确凿,也不好再继续硬撑,摇了摇头,幽幽地说:
“好吧,算你厉害,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能把这狗给养活了。”

何莹惊疑地说:“你还记得我?”
“那倒不是,只是我还认得出你的狗。”
“我的狗?”
“恩,但凡是我经过我手卖出去的狗,我都会在它们的左脚上用香烫一个记号,就好像这样。”
女人说着指了指肉包左前爪上一块类似胎记的红色斑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何莹又惊又怒,之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
“当然是为了把病狗和好狗区分开来,先天就有病的可以卖便宜一点。
脱手就是赚,但健康的好狗那可一分都不能少。”
“你就不担心我叫人来抓你?”何莹作势要拿出手机报警。

“担心就不会和你说这么多了,买狗这种事情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连警察都不管。
谁又会来操这份闲心。”女人不以为然。
“就,就算是这样,你卖病狗还是不对。
狗本身就够可怜了,还要被用来敛财,难道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妹子,这一点你恰恰说反了,没错,这些狗的确都是我从养狗的人家里收来的。
但那都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打算养了,所以才会低价卖给我。
要是遇上心狠点儿的,都是直接给扔到垃圾桶里,让它们去自生自灭。”
女人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把狗收过来以后,给它重新找一个买家。
这样它至少能在死之前好好吃几顿饱饭,你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何莹顿时哑口无言。
事实上,当她紧紧握着被肉包来回扯动的牵引绳,脑子里反复思考刚才对方说的一番话时,虽然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但就是说不上来,甚至越想越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妹妹,我是看你是个有心人,把这只小狗养到今天这个地步,才会多和你讲几句。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些养狗的人不负责任,我每个月上哪去收这么多狗。”
女人话音刚落,正好看见一对情侣从自己面前路过。
立马扭过头去热情地介绍起来,好像何莹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
何莹自知再无话可说,带着肉包转身离开凉亭。
可刚迈出几步,她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篮子里的小狗。
那几个胖乎乎的小肉脑袋正从蓝布底下伸出来。
整齐地排成一排,让她不由想起之前出现的那个男人。

会不会,他买的那只狗也是一只病狗呢?
望着男人最后走进的那栋居民楼,何莹站在路中间不知不觉出了神。
直到肉包不停地原地打转,发出阵阵焦急的叫唤声,才把她拉了回来。
很明显,这是狗要排便的前兆。
何莹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周围似乎没有垃圾桶,自己身上也忘了带纸巾。
如果让肉包原地解决的话,之后处理起来只怕会相当麻烦。
几乎只犹豫了一秒,何莹立即决定,带着肉包去前面那栋居民楼的侧后方,悄悄解决。
那里和自己家楼下一样,几乎随处可见从楼上丢下的垃圾。
何莹蹲下身解开肉包背上的绳子,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背,让它自己进到里面去。
没想到,肉包刚准备撒开腿时,却一下停在了原地,身子开始慢慢向后退,明显在惧怕什么。

何莹觉得奇怪,顺着看过去,发现前面两家一楼的住户,和她家一样门窗紧闭,以隔绝外面的恶臭。
其中一家的窗户上还贴了深色窗纸,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她好奇地走上前去,假装路过时不经意间回头。
看到窗户的右下角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窗纸卷起了边。
何莹紧张地把脸凑上去,却看到了让她这辈子都笼罩在阴影中的画面。
不大的房间里,放置了大大小小七八个狗笼,里面分别关着好几只不同种类的狗。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似乎都无精打采地趴在笼子里,昏昏欲睡。
最接近下面地板的位置,则是一个足有半人多高的狗笼。
里面是一条通体黑色、看上去体型巨大的高加索犬,佩戴了防咬头圈,脖子上还拴着拇指粗细的铁链。
仔细一看,在这头堪比怪兽的大狗身.下,一只蝴蝶犬正绝望地发出悲鸣。

大狗用前爪死死按住小蝴蝶犬,将大半个身子的体重压.了上去。
如一把携带着巨大冲击力的钟锤,一.次次往小狗的身.体狠命撞.去,几乎将它捣成了一滩烂泥。
何莹呆在了窗户前,甚至一度忘了把头缩回去。
她看到房间门背后挂着一件呢子大衣,就是之前碰到的那个男人身上穿的!
她双脚一软,吓得蹲在了地上。
好几分钟过去,何莹才终于回过神来。
等不及将肉包唤到身边,一把将它抓起来夹在腋下,飞奔一般朝人多的公园跑去。
青色的石板长凳上,何莹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要把整个肺都呕出胸腔。
肉包不停在她脚边绕圈,焦急地将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裤腿上。
等气息完全平缓下来,何莹坐下来强逼着自己,重新回忆了一.次刚才看到的画面,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正当她在拨号盘上按下第三个数字时,新的来电正好撞了进来——是赵立文。
“喂,老婆,你在哪儿啊,我今天提前回来了,到家都没看到你!”
“我,我在外面,立文,我得告诉你件事,你知道吗,上次肉包……”
“肉包?对了,你在遛狗呢吧,哎呀,快回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的赵立文兴致高涨,根本没注意到何莹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不是,你先听我说!”
“不不不,你先听我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搬出去吗,这次有希望啦!”
何莹正要打断对方,却在听到搬家的瞬间怔了几秒,原本要说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赵立文以为对方是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不免洋洋得意起来。
“我问你,小区靠西边那一片新修的居民楼看见了吗”
“我听说,那是厂里专供给主任级别以上领导的房子。”
“没错,咱们就搬去那!”
“你疯了,那可是……等等,你该不会是选上办公室主任了吧!”何莹感觉难以置信。
“虽然还没正式下达通知,但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了!”
“可你之前不是说很有可能是那个王,王,王什么来着,不是说由他儿子当吗?”
“一开始的确内定是王腾他儿子,但几天前他儿子接到了新的调令,要去分厂里做车间主管。
办公室主任这种小官当然就看不上眼啦,这不,我的机会就来了!”

“可除了你以外,应该还有很多人眼馋这个位置吧,怎么就刚好轮到你了?”
“和你说实话吧,这次多亏我主动打听了一下,知道王腾那老家伙平时喜欢养狗。
前一阵,我特地托人弄来一只纯种蝴蝶犬送给他,他这才给了我个准信。
只要我下个月再送一只狗给他,他一定帮我把这事办成!”
“蝴蝶犬?”何莹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等等,你说的王腾今年多大年纪?”
“多大年纪?这我可不清楚,反正也住咱们小区里,听说唯一的爱好就是养狗。
家里养了不下十条,全是不同的品种。
对了,上次肉包出那事,就是问了他才知道。
原来小区外面就有一家宠物医院,应该是那儿的老顾客了……”

这下所有事情都能串联起来了,何莹手一松,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怅然若失地将手机重新捡起来,望着裂开一道缝的屏幕上。
依旧保持着自己先前拨好的号码,顿时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良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何莹终于做出了决定。
当看到警车停在居民楼下的一瞬间,她抱.起趴在地上的肉包,给赵立文发去一条很久之前就编辑好的短信。
“我们离婚吧。”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
就连一直以来积攒在身体里的水汽,也随之蒸发。
何莹觉得周身爽利,仿佛睡在干燥的稻草垛上,第一.次对接下来要做的梦有了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