槚山，唐山，谁是谁的殇？

 槚山，唐山，谁是谁的殇？   朋友说起家谱，我却是心底莫名的疼。   女儿家的我，不知自己宗谱何处？   又是清明节，采摘鲜花，斟满酒水，祭奠夫君和儿子的祖先，感恩先人。可我再斟一杯杏花酒，我将抛洒何处去感念我自己的先祖？   河北省唐山市机厂路健康楼24楼1门102号。这个心底里永久的地名任我的记忆早就在光阴里褪了颜色，也没有丝毫的模糊。   这是我的祖父最后的地址。我清晰了又清晰，却是疼痛了近半个世纪的记忆。   祖父，我不未谋面，却深深影响我的人。我这几十年来的痛。   1976年，才几岁的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宗祖姓陈。那一年是我们国家的痛，也是我们的家深切感受到的痛。唐山大地震把我的祖辈十几口人埋进了城市的土地，只留下祖父和他妹妹两口人。
那一年，是我们国家转折的一年，也是祖父平反的一年。曾经与刘少齐同志一起参加安源煤矿起义后来打入右派的祖父终于平反了。那一年，国家多么要人建设大唐山，祖父第一次来信给他留在湖南的四个儿女。他想，他应该可以把吃尽苦头的孩子们转到城市。那时候，京津唐的户口是多么难办啊。可是，我的当姓爷爷却发了一个天大的脾气，让受尽苦难煎熬的祖母心力交瘁。让小小年纪的我感受了什么是大发雷霆。只是那时的我看到我们家不久就和平常一样，祖母带着父亲和叔叔，姑姑照样早出晚归。   从此，祖父不再来信。后来，我才深深理解。祖父啊，你也许能感到祖母一个弱小的妇女带着四个幼小的孩子怎样的艰难，可你肯定不能体会祖母和四个孩儿饱受屈辱熬过一个个岁月的苦痛。所以后面的岁月，他们才会守着一份小小的安稳，不会因了一份繁华而去伤了他们可怜的娘。

  没有经历的人是无法感受那时的痛，看过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我感觉都没能表现那种疼痛的万一啊。   再过10年，我考上中专，父亲把祖父的地址告诉我。我开始与祖父亲密而又遥远的接触。   那时，我才知道我的祖父有一手漂亮的字，我也从旁人那里知道，槚山贺家湾罗冲的山和土有祖父的一半，整个槚山从贺家湾到伏陂那条江水两岸的田土都是我的祖父双手拨珠计量出来的。直到现在大家用的还是那时的测量数据，旁人说起祖父首先说的是他双手拨珠的模样。   也是从那时开始，祖父你才真正开始影响我。你总是给我来信，要我练字，要我读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自己没有做好父亲的责任移到我的身上。可我知道，山长水远的你面对那时幼稚的我也是鞭长莫及，那时候，你让我一个刚从温饱的农田里走出来的小姑娘怎么能理解到后面人生的路途多杂沓？
我只是好玩地听听你的话。   每到春天，你总会问我槚山映山红开了吧，贺家湾罗冲的牛屎花大片大片地开着紫色的花朵，真美啊；每到秋天，你总会问我，那些羊米饭黑紫紫的，又酸又甜……   我那时是多么幼稚，我竟然不能知道经历岁月变迁的你有多少遗憾多少痛。   1989年我毕业后，你想方设法要把我调到唐山，此时的京津堂户口更是难上难。到1992年的时候，你居然办妥了我的入唐户口。那时没有手机，你在信中还叮嘱我下唐山火车站右手拿一朵红花相认。   可是，当我把准备去唐山的事告诉堂下爷爷，堂下爷爷那次把祖母逼得休克在医院了。一家人对我说，你就别多事了。   你回信说你和我堂下爷爷本应兄弟称，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小农出身的堂下爷爷虽是重男轻女，可还是疼爱我这个长孙女的。

那时考个中考多不易。祖父啊，你是那个年代接受过新思想的人，你让他怎么能接受从他这里飞出的“凤凰”拱手送你的感受？在那时周围人的眼里，我一个姑娘家能读书已经是另类了。他怎么能理解我到唐山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呀？   你再不来信。最后一封信是和你相依为命的老姑姑写的。从她的信里，我才知道，为了我的户口变迁，你找过中央民革委员会刘光庭秘书长才批下的字，理由是让我去照顾你们两个孤寡的老人。老姑姑在信里说：名义上是要我去照顾你们，实际上是你们在照顾我，怕我不适应北方天气，早已给我置好过冬的衣物，因为我读书太浅，你已联系朋友把我补进大学名单，因为怕我上学不方便，你已给我买好代步的工具……这些信的原话在我的心上刻下多少年的伤痕啊！祖父啊，你为什么不引导我心智早日成熟？
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切事先告诉我，却让我给你们留下永远的殇?   后来我写信却再也无法收到你的回信。我知道我做了永远不能原谅的决定。可是，在那时正是父亲病重，两个妹妹还在上学，年老的祖母早已被这些事逼得疲惫不堪。我当时又能做一个怎样的决定？你让我一个柔弱的肩膀如何去扛那些岁月留下的伤？   岁月静好的时候，我试着联系你，寻找你，可是我再也不能知道你的一丁点的消息。除了我压在相册里头的照片，除了我从那些年代的邮戳上看到的痕迹，你竟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有时责怪父辈们的错，可我知道那是他们的伤，岁月没少给他们留下疼痛。   去年和妹妹商量，今年清明去河北探寻你的坟茔。可是今年清明来，我却又因为种种不能成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柔弱，是不是太无情。今天清明夜色里，我却只能和着窗外的幽黑的风，拿起笔，告慰着我几十年的疼痛。

  上次回槚山，经过贺湾罗冲，那里正在大建生态农业园。父亲去周旋你曾经的山土，村里说只能留下一抔黄土埋葬尸骸。   写到此处，我真的泣不成声了。我不知道祖父哪里才应该是你的安息之所？是槚山？还是唐山？我在网上联系唐山的网友，如今唐山已经没有机厂路健康楼了。你知道吗？槚山并入网岭，也将没有了，以前开得大片大片的牛屎花也很少了。   我不知道是岁月是伤了你们这一辈人？还是你留给岁月的殇？谁能告诉我，祖父飘荡的灵魂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安息的地方？   附诗一首：   悼先祖   又是清明淫雨冷，梨花风舞更思遥。 营门忘身旋湘冀，尘事蒙冤绝妻娇。 执念九重多漭漭，离魂半世几萧萧。 东君能促千山绿，知我青茔黄土浇。   201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