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红花袄子去婆婆家过年

从大年三十开始，家家户户鞭炮烟花放个不停，小孩子们带着各家的狗狗们窜来窜去，将个小山村闹腾得非常欢悦……
周小娅
我穿一件红花袄子去婆婆家过年，这种花色比较耐柴火烟熏。
婆婆家的村子是靠山吃山的典范，家家户户最醒目的就是堆码着齐屋檐的劈柴。婆婆家的火塘成天烧得红旺旺的。火塘就是一个地灶而已，地面凹下去半尺许，吊一个挂钩筒，用来挂水壶、蒸锅、汤煲之类，炖蒸煮、烧开水、烤火等齐齐都解决了。全家十几口人围坐在火塘边，虽然烟熏火燎，呛得人眼泪婆娑，却是聊天谈笑亲情融和的天堂。
守着火塘，烟尘落了满头满脸。平日做都市女子，用着一拨又一拨化妆品，其中最少不得的就是美白霜，而我婆婆用的却是“美黑霜”。婆婆的一双手像被染了色似的，那些岁月的沟壑，那些操劳的印痕，已经无法洗濯，永远记录着她一生浓墨重彩的烟火日子。这双手也当之无愧地代表着婆婆的身份和地位。婆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靠在山里刨食拉扯大这枝繁叶茂的一屋子人，那一双手劳苦功高，功德无量!那一双手的漂亮就是粗糙，就是骨节嶙峋，就是黑!
山里人家保持了世世代代留传下来的过年的习俗，家家户户炸丸子、炸麻花。丸子有红薯丸、豆腐丸、珠珠丸、肉丸、鱼丸等等，且都是大制作，几个巨大的木盆置于堂屋，全家动手，蒸红薯、剁肉泥、煮糯米、揉面粉、屠宰鲜牲。木盆里各种各样的料子，变戏法似的，都时成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接下来就是油炸了。山里人家的锅灶，倒二十斤油在锅里也不嫌多。油锅翻滚，丸子们一个个跳着肚皮舞。
操纵这一切的台前幕后，关键还是婆婆和弟媳妇两个主角。弟媳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是炉火纯青一主妇，系着大褂，与婆婆一唱一和，就盆满钵满的逐一搞掂。过年，就是检阅主妇技能的时候吧，倏忽间，她们就像长出八只手来似的，将那些个古老的繁文缛节执行得滴水不漏。那些男人们，不过是围坐在锅台边的一群食客罢了。而男人们又是最先上桌的，他们极其热衷于举着酒杯讲那些发财的话，讲一千遍也不厌倦，仿佛谁不讲，谁就真的少了一个发财的筹码似的。幸好此刻酒肉丰盈的一张嘴，也是牛气冲天。女人们的辛劳和手艺，就做了他们的铺垫，让他们底蕴十足地去表达和展示。

村子里平日冷火清烟的，不见几个人影，过一个年，一下子人气飙升。人们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一茬一茬地多起来。从大年三十开始，家家户户鞭炮烟花放个不停，小孩子们带着各家的狗狗们窜来窜去，将个小山村闹腾得非常欢悦。大年初一清晨，开门纳福，只见整个村子落了一层水钻似的霜花，霜风扑面，世界清新。紧接着，上下湾子里的邻居们就开始相互走动拜年了，打个拱手，道一声恭喜发财，和谐共生，其乐融融。不一会儿，浩浩荡荡来了一干人马，大都是丈夫儿时光屁股一起玩耍大的伙伴，这都是一帮子在外面捞世界的人。多年不见，自是好一番乡音喧哗。有趣的是，一干人中大多数竟是大腹便便之士。你看我，我看你，于推杯换盏间哈哈畅笑。是呵，生活不薄山里娃。这个小山村真有本领啊，红薯饭的底子，竟养育出如此壮硕的一群。
婆婆虽然忙碌，却是喜得合不拢嘴。婆婆和村子里所有的母亲们才是最欣慰的吧，山里的红苕养人呢，山里的竹笋养人呢，山里的泉水养人呢，山里母亲的乳汁养人呢!所以，母亲们特别喜欢李谷一唱的那首歌“青山在，人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