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口述:养房 还是养爹娘
2022-02-28 来源:文库网

父母给了我们生命,我们却把生命献给了房子。在房价不断上涨的今天,为了一间房子我们不断忙碌,没有时间去思索,更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温暖一下从不奢望回报的父母心……
口述/东子 文/阿莲
为留住女友倾力买下高档住宅
如果说,2005年中国通过超女制造了“PK”一词,2006年易中天、于丹的名字被人提及最多,那么,2007年最流行的、最能体现都市白领生存状态的词汇,便是“房奴”了。31岁的我,便是这样的“房奴”。
从读大学算起,我来北京已经近11年。11年来,除了去德国进修一年半,我一直从事冶金方面的技术工作。我的父母都是河北省邯郸市远郊的普通农民,为了供我上大学,他们几十年勤扒苦做,唯一的姐姐也很早辍学去外地打工。1996年,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北京工业大学,曾在县里引起轰动,村上还专门给我放了3天电影。毕业后,我很快在北京找到了工作。儿子成了北京人的自豪,让父母说话走路都底气十足。
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生的我,不仅在事业上发奋进取,而且非常孝顺。读书期间,我深深地知道父母为我付出的一切,大一就开始勤工俭学,自己养活自己。2000年参加工作后,领到第一次薪水,我就给父母报名参加了“北京三日游”旅行团,让他们出来开心见世面。这个旅行团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当他们得知我是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请父母外出旅游后,都纷纷夸赞,老两口心中无限欢喜,他们望子成龙的心血没有白费。

让父母来北京旅游,仅仅是我回报父母养育之恩的第一步。接下来,我还想让父母来京长住。在工作后的第二年,手头已有数万元存款,我信心满怀地为父母描绘美好的晚年:“爸、妈,等我将来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你们接去养老享福!”我知道,父母不一定会来,可这份孝心却挂在二老脸上和嘴边,逢人就说,笑得春风满面。
2004年10月,在一次老乡聚会中,我认识了在朝阳区某公司工作的邢台女孩郭晓洁。她干净利索,很快地,我们成了恋人。我们在她公司附近租了一室一厅,过起了甜蜜恩爱的生活。但一年不到,女友便厌倦了租房的日子,开始催我买房。我何尝不想买房?可我有自己的打算,尽管我的月薪已经逾万,但我只想买一套小户型的二手房,这样很快就能还清房贷,然后再积攒一部分钱,给父母也买一套。这样量力而行,经济上我能承受得起。而父母辛苦一生,我一定要了却让父母来北京享福的夙愿。
但是,女友坚决反对。她在优越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心高气傲,执意要一步到位买新房,并且要买高档的新房子,否则,她宁肯不结婚。
无奈,为了她,我只好四处看房。2005年底,我看上了丰台区的一套新房。这套三室两厅二厨二卫的房子有140平方米,总价近百万元。虽然内心一直在嘀咕,觉得房子太大也太贵了,但看着她站在窗口的笑脸,我也不由自主跟着喜欢起来。想想也不错,2007年国庆节宋家庄就要开通地铁5号线,交通很便利,买这套大房子可以说性价比很高,还在不断升值中。

只是,这套房子首付三成得30万元,再加上各种交易费用,一次得拿出35万元。我俩只有不足15万元的积蓄,还差20万元。怎么办呢?我便和郭晓洁商量:“要不,请你的父母支援一下?”因为郭晓洁的父亲是机关退休干部,母亲是电信公司职工,在消费不高的老家邢台,是很能积蓄下来钱的。但郭晓洁却很犹豫,和我恋爱,她父母是不赞成的,嫌我家在农村,负担大,认为门不当户不对是个无底洞。如今婚还没结就要往里面填钱,知道后会更生气。果然,郭晓洁硬着头皮拨通电话后,听见的是父母的埋怨和指责:“当初劝你就是不听,看着吧,以后有你遭罪的!我们给你汇去5万,多了没有,就是有也不能给……”
无奈,我只好打电话向自己的父母求助。得知我买房遇到了难处,父母心急如焚,老两口决定把原本给我留的宅基地卖了。可是老家的房子不值钱,价格抬了又抬,才卖了8万元,又东挪西借了两万元,一共凑齐了10万,打进了我的银行账号。剩下的那5万,我借同学朋友的。
交清首付,2006年3月,我和女友住进了这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五一节,我们踏上了婚姻的红地毯。
压力重重,连累父母跟着当房奴
我和郭晓洁买这套房子贷了60万元款,我们选择了20年的等额本息还款法,每月要还4538元给银行。开始时,由于我月薪过万,每月还完房贷,日常生活还像个白领的样子。后来因公司效益滑坡一再降薪,当我的薪水降至5000元时,郭晓洁受不了了,因为她的收入也不稳定,每月平均只能拿三四千元。而我俩每月还房贷的钱占总收入的50%以上,剩余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能坐地铁绝不打车,能坐公交绝不坐地铁。如果外出,只吃6元以下的盒饭,不接受饭局邀请也不邀请饭局,不参加单次10元以上的自费娱乐活动。以前出手大方的我,如今学会了处处抠门儿,常常为几分钱跟小商贩讨价还价。

沉重的房贷,成了我俩头上的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而更令我痛苦的是,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对父母有求必应了。
2006年冬天,父亲的腰肌劳损又犯了,不能久立,也不能坐,疼得整夜靠在床头呻吟。以前,每到冬季,我都要寄去2000元让父亲去医院做激光局部照射。但现在,刚交了这个月的房贷,手里没有更多的余钱,拿什么寄给父亲治病啊!无奈之下,我只好花几十元买了几瓶“好得快”喷剂寄去,并打电话煞有介事地告诉父亲,说我从网上查到一种新的物理疗法:缝两只沙袋,放在火炉旁烤热,再把它们放置在腰部两侧,每天早晚各一次,效果非常好。听着父亲在电话那头欣喜地连声答应,并催促母亲立刻去做,我的心里,仿若被砂石车狠狠碾过。
这一年春节,我特别想家,可做一下预算,回一趟老家至少得花3000块钱,是半个多月的按揭呢!狠狠心,就没有回去。然而,腊月二十六晚上,岳父岳母却突然来到。虽然带着一些礼品,但根本不够春节开销,我只得再次出去大采购。
岳父母住下来就没有要走的意思,仅有的几天假,还要陪着他们四处游玩,花钱不说,二老还常常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毕竟妻子已经28岁,他们想早些当外公外婆。但背了那么重的房贷,我哪敢要孩子呢?

岳父母刚开始问时,我还敷衍着,说我们是“丁克”家庭,终生不要孩子。岳母当了真,直抹眼泪,吓得我赶紧说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岳母破涕而笑,但这下她问得更多了,一定要我们定个具体计划,最好2007年春天就能怀孕。我急了,只好实话实说:“依着我们现在的情况,最早也得到2010年才能考虑要孩子。”
岳母气得拍案而起:“什么?到那时晓洁就30多了,太晚了,绝对不行!”岳父也在一旁帮腔,指责我太自私,不为老人着想。面对买房时只肯帮点毛毛雨,有了房子却理直气壮来住的岳父母,我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如今看他们一点儿也不体恤女儿女婿的难处,话语就变得很锋利:“你们就知道要抱外孙,现在养个孩子多难啊!有了孩子,晓洁不能工作,房贷都还不起,孩子的奶粉钱你们出吗?你们要是肯出,我们就生……”刀子一样的话,把岳母扎恼了,开始唠叨我没出息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只想啃老。我更生气了,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别人家的岳父母对女婿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而自己的岳母却势利眼,总想脚下使绊子。
“俗话说,男孩要穷着养,女孩要富着养,我们晓洁在家那是掌上明珠,娇着宠着长大的,要什么给什么,如今落到你个穷小子手里,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不堪岳母指鼻子戳脸的奚落,我们的口水仗越打越厉害,差点儿动起手来。第二天一大早,岳父母便收拾行李,要回老家邢台。郭晓洁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把父母送到火车站。父母临别时要女儿和我离婚,郭晓洁低了头不吭声,返回来却朝我开了火:“你吃炸药啦?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父母?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现在伤心地回去,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了,我这个做女儿的脸往哪里放啊?”我却说:“谁叫他们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一个劲地逼我们要孩子呢?”[page]
忙碌烦恼的春节总算过去了,一个月后,又到了还房贷的日子。我发现妻子的存折上少了2000元钱,便问钱的去向,郭晓洁说给爸妈买了礼物。“他们结婚30年纪念日快到了,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总得表示一下呀!送礼物已经够寒酸的了……”我气得直哆嗦:“完了,这个月我们只好喝西北风了!”妻子有点儿内疚,低声说我们就先借点吧。我冲她大吼:“还有地儿借吗?该借的我们都借遍了,你想逼死我吗?”
妻子没有说话,她拎起包出了门,临走时跟我说:“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有担当、讲道理的男人。”两天后,她的女友给我发了个短信,说妻子决定暂时住在她那里。我盯着那条短信,删删改改几次,终于没有回复。

难以尽孝,想卖房救母亲
2007年3月18日,央行上调了贷款利息,还贷的压力愈发加大。为了多挣钱,2007年4月,我跳槽到了一家中德公司工作。但进了这家公司,我就几乎没有节假日,而且经常出差,去印度、越南施工现场,一走多则3个月,少则一星期。自从春节和岳父母闹矛盾后,我和妻子的感情日益疏离。郭晓洁开始跟我实行AA制,对房贷问题漠不关心,反正房主又不是自己。
我新到的这家公司,效益的确不错,薪水也比较高,就是太忙。忙就忙吧,只要能还上房贷。我甚至想,如果薪水再高一些,我就可以办理部分提前还贷手续,多还一点儿是一点儿。然而,或许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6月21日,我刚从越南现场开会回来,大热的天竟患了重感冒,一病好几天,烧退后,才猛然想起6月22日是母亲的生日。10多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但今年,我竟然在浑浑噩噩中忘得一干二净!
我赶忙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向母亲问候道:“妈,祝您生日快乐!这一阵太忙,现在才想起您的生日……”母亲听了我的话,急急忙忙地说:“妈知道你很忙,忘了就忘了,我和你爸都很好……”母亲的宽慰,让我更加负疚:“妈,好久没给您买礼物了,等我房贷的压力小些,我一定买……”母亲再一次打断我的话说:“我和你爸什么都不缺,只要你心里想着我们,我和你爸就很高兴了!”

母亲的话,令我眼泪横流。自从买了房子,我就觉得风华正茂的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老迈的蜗牛,背负着沉重的壳慢吞吞往前爬,彼岸太远路太长,甚至担忧会心力交瘁地倒在还贷的路上。
2007年8月初,父亲突然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母亲病了,我连忙问是什么病,父亲的回答宛若晴天霹雳:食管癌。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起来,辛劳大半生的母亲啊,怎么会得这种病?
细问之下,母亲从春天起就感觉喉部不适,不愿吃饭,起初以为是胃病,随便买了些开胃药吃下去,不见效。渐渐的,病情发展到吞咽困难,严重时像针在扎,一顿饭常常半个小时也吃不完,但母亲仍然忍着不吭声。6月底的一天,父母去亲戚家吃喜宴,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母亲勉强吃了两口,却突然“哇哇”地呕吐起来,而且吐出来的全是黏液。父亲急忙带母亲去当地医院检查,两天之后,诊断结果出来,是食管癌晚期,已经扩散到了周围的淋巴!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治疗,病人最多只能存活两周!
我要把母亲接到北京治疗,母亲说啥也不肯来。无奈之下,我向单位请了假连夜赶回老家,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是执意不肯来北京。我知道,她怕连累我。经过苦苦劝说,母亲总算过来了。我把母亲安排在了佑安医院,经过专家会诊,确诊为食管鳞片癌晚期。鉴于母亲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做手术,只能采取保守治疗,采用比较安全的“加速器放疗”法,俗称“烤电”,一个疗程共33次,一周5次,时间是两个月,仅住院费就一次性交了两万元。

两万元,也就是说,我连续5个月都不能按时交按揭。
已经处于冷战状态的妻子,见此状况,开始有了反击的理由:“嫌我父母来过春节,我父母身体好好的,才花你几个小钱?可你明明知道你妈是不治之症,还偏要接过来治疗,家里有多少钱经得起往医院里扔?”我见她不仅不管婆婆,还这样尖刻,非常生气:“那是生我养我的亲娘!我要尽一切力量救她的命,卖了房子我都愿意!”郭晓洁见我如此义无反顾,也把话说绝了:“你卖吧,现在就卖,看谁心里最难受,我们离婚好了!”我恼恨地瞪她一眼,话赶话地嚷道:“离婚就离婚,离开谁地球都照样转!”
2007年8月26日,我和郭晓洁离了婚。财产分割完毕后,郭晓洁要回邢台老家工作,父母已经在老家为她物色好了新男友,有房、有车、有存款。分别时,郭晓洁苦笑着和已是前夫的我握手:“北京虽好,但活着太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压力。回去后,我也许会变得土气,但中小城市悠然的生活会让我身心舒畅。也许,明后年,我就是个幸福的母亲了……再见吧,希望你这房奴继续当下去,在北京没有房子,就等于没有家,永远像一个流浪者,找不到自己的归属!”
我陷入了深深的伤感中,前妻的话只对了一半,有了房子,也不一定就有家啊!父母一生的忙碌,都是为了我们的幸福,而我们一生的奔波,却是为了一个安身之处,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家”。奋斗半生,“家”却仍然不是完整的,郭晓洁并不是坏妻子,如果不是房贷产生的矛盾,我们说不定能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房子的奴隶们,在焦虑中挣扎
2007年9月15日,央行再次加息。
我每个月需要还贷4520元,比一年前多了近300元!雪上加霜的是,9月23日深夜,我接到了父亲从邯郸打来的电话:已经放疗结束回家静养的母亲,因为放疗引起肺部钙化,呼吸困难,由于没有及时配备氧气机,引起大脑缺氧,成了植物人!我抱着电话号啕大哭,是自己舍不得花钱为母亲配备氧气瓶,才导致母亲脑瘫的啊!
房子!房子!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房子!我的婚姻失败,因为房子;我逼父母卖掉老宅,因为房子;我疏忽了母亲的后续治疗,还是因为房子……被称为天之骄子的青年才俊,却像个卑躬屈膝的奴隶,匍匐在嚣张的房价面前,无力尽孝,愧对白发娘亲!
此时,我尽管已经升任公司技术处处长,月薪又达到万元以上,但仍然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我想卖房子,母亲才56岁,如果抓紧治疗,或许还能苏醒过来,再活5年10年不成问题。然而,倔强的父亲发下话来:“如果你胆敢卖房,我和你妈就一起喝农药自杀!我们已经活够了,可你还年轻,没有房子,你在北京都娶不到媳妇,你知道房子对于一个男人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有房子在,证明自己在北京这个大都市里站稳了脚,扎下了根,心里才不凄惶;我已经失去了妻子,没有资本再失去房子。既然此生身为男人,我就得为两件事所累:房子和女人,没有房子,受女人的折磨更深重。

截至2007年9月15日,央行已5次加息。2008年1月1日起,房贷执行新利率,办理房贷者要一次性消化5次加息的负担,向银行申请提前还贷的人数已开始增加。
孑然一身的我也想提前还贷,我不敢娱乐,不敢生病,不敢谈恋爱,仗着年轻力壮,我要硬撑下去。可是父母呢,母亲已经那样了,父亲的腰也早已直不起来。我连父母的医疗费都支付不起,更甭提让父母来北京长住了。父母给了我生命,我却把生命献给了房子。在房价不断上涨的当今,为了一间房子我不断忙碌,没有时间去思索,更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温暖一下从不奢望回报的父母心。
养房,还是养爹娘?什么时候,可以爽爽朗朗、大大方方做孝子?
编后:
有些时候,似乎每个人都必须面对一些无奈的选择。或许在不甘不愿间,就已经成了一个要与贷款纠缠半辈子的房奴。或许,面对社会现实,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之所以会选择买房,最本质的初衷是为了构筑一个家。如果因为房子孝顺不了老人,留不住婚姻,养不起孩子,那房子也就失去了购买时的意义。
面对房子带来的种种问题,或许我们的选择点不应该放在“要房子还是要爹娘”“要房子还是要婚姻”这样简单而残酷的取舍上,而是应该更多地放在“买房时与妻子是否应该做更进一步的沟通”和“我们买多大的房子适合自身状况”上。房子只是婚姻指标上的一个软件,房价也可以有升有降,但婚姻和亲情,无论何时也禁不起这样的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