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花儿:总有一片花海,花开不败
2022-03-12 来源:文库网

姥姥离开那年已经接近七年了,姥姥有一双巧手不仅饭菜做的好吃,针线活也是很好,从小我的棉裤都是她做的,最爱侍弄她的花,她爱花,爱各种各样的花,硕大艳丽的鸡冠花,精致淡雅的万寿菊,当真是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姥姥离开那年,我初一,距今接近七年了。
我的姥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干瘪地像一枚核桃,花白头发下生着一张愁面,皱纹只那么几条,却是很深的沟壑,眼角下垂衬得笑起来也带点孱弱,像总是在担忧什么。我时常想,这样柔弱的老太太怎样生出我从小望而生畏的妈妈,我的妈妈同样瘦小,目光却灼灼的,刘海梳上去整个人就凌厉起来,我的整个顽劣的童年被她眼神震住无数次。说到童年,在姥姥家最多的记忆,是我和大哥抓着姥姥烙的葱花饼,坐在小园边的台子上,边嚼饼边晃悠腿,偶尔脚丫踢到园外的鸡冠花,花冠颤巍巍地抖动,姥姥若是见了,定放下手里的活儿,小碎步捣过来,不停叫着我俩的小名,点着那花,别碰着别碰着地絮叨。进屋了,不多会儿,又颤巍巍挪到门口,侧着身子看我俩有没有踢她的花。的确曾经踢折过花枝,哪里是故意,手里的饼子实在太好吃,嚼着嚼着香着香着,腿就悠起来了。然后姥姥心疼地哎呦叫唤,愁容满面地,我们撒腿溜进屋又拿了一张葱花饼。

姥姥的确有一双巧手,那饼,我和大哥每次都吃得意犹未尽,她包的粽子,小巧玲珑有棱有角,她盛的饭匀匀的,土豆切得细细的,蒜捣得碎碎的像泥。不仅在吃这方面,从小我的棉裤,都是她选好大花布子一针一线缝好的,针脚细密,有几条裤子是用打瓜瓜子做的扣子,密密严严捆在上头。每每拿出来,眼前总能浮现出姥姥佝偻着的样子,眯着眼在灯下做针线活,她被笼罩在昏黄的光里紧皱着眉头,一会眯紧眼一会睁大眼睛,她额上几道深纹大概就是那样日积月累而来的吧。
上了小学后我就不太经常回姥姥家了,每次回去,她给我的印象都是低头捣着小碎步匆匆地,屋前屋后地忙,几乎看不到她坐下来呆一会,她有时候会忘了要干什么,低头托着耳朵想,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又小碎步忙去了。姥姥有中耳炎,耳朵经常性疼痛,手托捂着才能缓解,日子久了,不管疼不疼,她都习惯一手托着耳朵匆匆走来走去了,同样习惯的,是老锁着的眉,疼痛一样倒吸气的絮叨,本来的愁面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也只有在她侍弄她的花的时候,她的愁面才会有些活气,皱纹才会轻轻舒展开,整个人仿佛年轻不少。她爱花,爱各种各样的花,窗台上、柜旁、暖气周围,总之能摆花的地方她都摆上,园子外更是一大片的花儿,硕大艳丽的鸡冠花、精致淡雅的万寿菊夹杂着各种我不知名的,当真是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姥姥的小园堪称一片盛景。无论什么样的花儿,大牡丹瓷盆,或只是土色小胶盆,开花或不开花,力挺或是趴伏,她都一视同仁,浇水修剪,像老母亲精心打理她要出嫁的小女儿们,贴了花黄染了丹唇,打量着,打量着,眉眼间有一种宁静而安详的神采。但更多时候她的病态是一种常态,我们少在身边陪伴,察觉不到异样,以致后来发现不对劲时候,她已经是骨癌晚期。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苦苦的煎熬和没日没夜的陪护,最终只换来医生的一声叹,回去吧。到了家的姥姥好像一下子有了精气神,竟然可以不用人扶,慢慢地颤巍巍地在屋里转,看她许久未侍弄的花儿们,挨个摸摸叶子,按按土。那天大舅买了一桌子菜,大家吃得惨淡而热闹,真的笑不出,一说话仿佛眼泪就会渗出,但是又得装作轻松的样子,因为姥姥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以为是自己痊愈了,出院回家了。说来幸运,姥姥并不识字,那些药液瓶上的字眼并不会告诉她现实的残酷,她一直傻傻地相信着所有人善意的谎言。姥姥是个心小的人,妈妈说,若她知道自己的病,也许早撑不到这一天了。
走的时候姥姥让舅妈给我们装了很多蔬菜瓜果,满满的一整个后备箱,几乎把整个小园带走了。车缓缓移动,我不经意抬眸,一瞬间我心猛地一震。姥姥竟然在门口送我们!她手扶着门框,往这边望,天很凉了,她的单衣被风荡来荡去贴在身上,她仿佛就剩下一副骨头,像风中一片瑟索的枯叶,即将随风逝去。我忽然发现,她的旁边,小园外面,那茂茂腾腾的花儿们,不知何时断枝凋谢,零落一地,全是残破,一片萧索。我的心忽然绞碎一样疼痛,难以抑制。
几天后妈妈请假回去陪姥姥,一天晚上,爸爸电话响了,我接起,未等说话那边已泣不成声:“你快回来......妈,没了......”我呆住了,茫然地看着爸爸拿走手机,内心空洞。精神恍惚中我被送到亲戚家,看到亲戚怜爱的眼神,我好像忽然意识到我的姥姥,我永远见不到她了,那个年纪说永远太远,此生,我只知道至我死也无法见她了,在被子里哭了一夜。几天后妈妈回来,面色平静,却黯然。从此,没有人特意叮嘱我,但是我懂事地,再也没有在那个家喊出过姥姥。

日子恢复了平静,每个人都早已接受了事实,生活还要继续。很久后一次过节,爸爸出门,我和妈妈因为一点小事吵架,我没有在大卧室和她睡。夜里起来,路过大卧室门口,模模糊糊看到妈妈弓着身子,像襁褓中的小婴儿,我心里一软,气也消了,慢慢地走过去,轻轻躺在她身边。城市的黑夜并不那么黑,我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斑斑驳驳的昏光。这两年妈妈身体越发不健康了,单位体检各项指标都不正常,稍微吃不好就胃疼,还经常性失眠。唉,真不应该......忽然一阵窸窸窣窣,妈妈慢慢转过身来,对着我,脸颊上粘着几缕头发,依旧睡眠这么浅吗?我轻轻唤她,她没应,我放下心来。又杂乱地想了一会,刚想入睡,忽然听见妈妈唤我的名字,轻轻一声,像是呢喃,“你知道吗?妈妈已经没有妈妈了......”一瞬间我被钉住,泪水喷涌而出,心里的钝痛让我几乎晕厥,我拼命擦泪,却怎么也赶不上流下的速度。我捂着嘴下床逃开,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你还有我,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那晚之后,我发誓我会用我一生的力气,去对这个女人好。
后来,姥爷家来了一个后姥姥。瘦瘦高高,像根干柴棒,眼睛出奇的大,我一回去,那对铜铃就定定地看着我。第一次见她,我傻站着面无表情,妈妈叮嘱过要叫姥姥,我却怎么也叫不出口,索性像大哥一样不吱声,她干巴巴的手热切地钳着我胳膊,大力地晃,“我最喜欢小丫头了,让姥姥好好看看......”我只是僵硬地挤出笑容,来回应这过分的讨好一样的亲昵。姥爷家小园还在,但园外再也不是花开一片了,放满了种葱的箱子,还有一块空地铺着麻袋,用来晾萝卜干和打瓜子。要走的时候,她屈在车窗外,探伸进来使劲抓我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一层又一层,大着嗓门叫:“外孙女多回来看看!看看姥姥!常回来啊!”车子移动了 ,她才缩回胳膊使劲挥手,走远了我回头,她还像竹竿一样歪着,站那瞅。之后爸妈回姥爷家,我若不去,她总是问问叨叨,若我回去她总是激动非常,总是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握着我,眼神热切,把小园的菜啊果啊一包包整理出来给我带回家,每次她都老远地送我,小丑一样有些滑稽地大幅度摆手。有几个瞬间我几乎要喊出姥姥,可一张嘴又戛然而止,终究没有出声。

上次回去是高考后的假期,太阳炙烤,在燥热中睡醒,才知道她去瓜地给我们摘瓜了。我们开车过去,下来的时候我受了不小的震动,一望无际的瓜地,远远地她佝偻着,在地上摸索,忽然直起来拿袖子抹一把汗,砸了砸腰。“姥姥!”我忽然脱口而出,她身子一僵,仿佛那腰直不了了,终是慢慢挺起来,扭过身子,“......你歇一会啊。”“哎哎好嘞,姥姥再摘几个,你先回车里!怪热的。”一会她回来了,汗津津的,晃悠悠地扛着一大麻袋瓜,裤腿上扎满山刺,但眼睛亮极了。我心里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感动与心疼,原来不知从何开始,心里有了这个瘦高大眼老太太的位置。
之后听说了一些她的事,很不幸的人,在之前的家里,儿女不孝无人赡养,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到了姥爷家后抢着干活,劈柴、种菜、洗衣、做饭,打理着姥爷的生活,也许她只是为了活得让自己舒服一点,也许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但她喜欢我对我好是真的,她对这个家的付出,也是微小而实在的。以后我会叫她姥姥,这也是我唯一能给予她的幸福,她值得被爱,哪怕一点点也足够。
又一次回姥姥家,后备箱装着牛奶水果,和一件给她的花毛衣。路上我睡着了,梦里看见一大片鸡冠花,饱满绚丽,院子外,房前屋后,一片绚丽。原来花开不败,原来一直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