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 刀 匠

“磨剪子来切菜刀……”
每年夏末，这沙哑的吆喝声都会在山村响起。于是，人们把积攒了一年的需要打磨的带忍的家什都搬了出来，顺道把憋了一年的新奇都带了出来。
磨刀匠快六十岁了，满脸的皱纹。黝黑的皮肤上尽是风皴的小点。他不爱讲话，只是捉着卷了忍的刀，用大拇指轻轻添添刀忍，然后在忍上滴几溜水，就开始在磨刀石上呜哧呜哧地磨。不论刀忍坏成啥样，只要经过他的手，一准和新买的一样锋一样利。
磨刀匠以磨刀为生，终年走南闯北。走得地方多了，见识自然就广，于是人们就总跟他打听外面的事。比方说别的地方让不让做买卖啦；南方人吃老鼠是不是真的啦；城里边时兴什么料子啦……特别是那些大姑娘新媳妇，好奇心特别的强，一天总围着老磨刀匠打听着打听那，然后过不了多久，小山村就又有了一次新的穿着改革。磨刀匠已经很老了，老得大姑娘小媳妇不需要在他面前害羞，老得男人们都不再需要管束他们的婆姨接近他。
日子就在磨刀匠呜哧呜哧的磨刀声中，一年一年，不知不觉过去了。老磨刀匠也更老了。终于有一天，当他老得再也走不了远路的时候，他的儿子扛起了那张绑了各种工具的板凳。
小磨刀匠长得眉清目秀，高挑身材，大眼睛，用老太太的话说，俊后生；用老爷们的话说，是毛都没长齐，正是办事不牢的年纪。

小磨刀匠也不像他的爹一样老是沉默着不说话，他这走南闯北的，一天要见到好多新鲜事，也正是炫耀的年纪，特别是在大姑娘小媳妇面前，更是有说不完的笑话道不完的新鲜。比方说外国人时兴裸奔啦，比方说城里的女人穿那么小的专门给奶子做的衣服啦，总是惹来一阵笑骂，而后有缠着小磨刀匠给讲讲清楚，又有一些胆大的要他下次来给捎过来一个。小磨刀匠不但磨刀的手艺跟他老爹一样好，而且似乎比他老爹要更有吸引。
男人们早已习惯了磨刀匠的引力，却是忘记了此磨刀匠非彼磨刀匠，也便忘记了把自己家的大姑娘新媳妇叫回来。
夏末，小磨刀匠循着老磨刀匠的足迹来到山村。
“磨剪子来切菜刀……”悠扬高亢的吆喝惊醒了山村，人们惊叹于今年的吆喝与以往的不同，都出来看个究竟。这才知道，小磨刀匠已经继承了父业。
大姑娘新媳妇依然推推搡搡地围在磨刀匠周围，一边看他磨刀的功夫，一边听他白话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大，外面是事情有多么的光怪陆离。无疑小磨刀匠比老磨刀匠说得要有意思得多，逗得这些女子不时哈哈大笑。
小磨刀匠年纪还不大，正是谈情说爱的年龄，对男女之事也最是感兴趣，于是把这一年来在外面听来的段子全都摆了出来，直说得小媳妇边用手抽他边打着“呸”声，大姑娘们则红着脸不再吱声，却又都舍不得走开。

看到女人们都红了脸，小磨刀匠更来劲了“瞧瞧你们一个个穿的，都土死了，捂得那么严实，不怕生蛆啊！？看人家城里姑娘穿的，大胸脯露着，小肚脐眼跟眼睛似的一甩一甩的，要多凉快有多凉快，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你们知道那叫啥吗？那叫时尚！”
“露那么多，就不怕男人看呀？”一个细细的声音突然问道。
小磨刀匠循着声音看去，是一个身穿碎花衬衣的大姑娘，问完话正红着脸低着头手足无措地摆弄自己的大粗辫子。
“怕？有什么怕的，其实那本来就应该是给人看的，就像女子的脸，那生来就是给人看的，老低着干嘛？怕羞啊！？可那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吧！哈哈”
“秀，抬起头来给他看看，堵上他那乌鸦嘴。这十里八村的，就秀这模样，绝对是数第一的”女人们吵吵嚷嚷地不平着。
在女人们的催促下，秀抬头看了一眼小磨刀匠。
可是就这一眼，就把小磨刀匠给看傻了。姑娘大概十七八岁，水灵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白皙的皮肤，配上羞赧的神情，简直和传说中的仙女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走南闯北长这么大，以前的日子简直是活到狗肚子里了。
在秀的眼中，小磨刀匠也是董永般的人物。在这闭塞的小山村的，男人们从来就只知道摆弄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年纪轻轻就搞得跟老头似的，肚子里更是没有半点墨水。秀记得在她满十六岁那年就有人上门提亲了，可是她一直不答应，耽误到现在，同龄的女子孩子都抱上了，她却还是个黄花姑娘。可她心里却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以前她不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她是在等着外面五光十色的生活。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在女人们的笑声骂声中过去了。过了一个夜晚，人们早已忘记了小磨刀匠讲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又扛起锄头铁锹下地干活了。他们原本以为小磨刀匠早已走了，可是却发现他又坐在那磨刀了。呜哧呜哧的声音显得很单调，因为没有了大姑娘新媳妇的笑骂声。
但是小磨刀匠自有小磨刀匠的办法，他从城里学来那么多的流行歌，什么哥哥妹妹情啊爱啊，便那么没有遮掩地钻进人们的耳朵里，女人们骂着“这挨千刀的”，脸上却挤满了笑。
只有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听着小磨刀匠唱歌，那就是秀。她听得那么专注，都忘记了挥动手里的镰刀。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她觉得这些歌简直就是专门给她写的，她觉得自己原本就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她喜欢那样的生活。
小磨刀匠扯着嗓子唱了一天、两天……人们都说这后生真是不务正业。
直到一天早上，秀的老母亲哭喊着说秀不见了，人们才知道出事了。有人说肯定跟那磨刀匠有关系，他这么多天尽扯着嗓子喊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早觉得不对劲了；有人说昨天三更天出去撒尿，好像看见两个人搂搂抱抱地然后就往山外跑了。
秀的父亲抱着脑袋嗨嗨地叹着气，然后发狠地拎了锄头便往山路上追。他可以肯定自己闺女就是跟那个磨刀匠跑了，因为秀曾经不止一次跟他提过要和那个混蛋好，可是磨刀匠那是个什么职业，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闺女嫁给这么个浪荡子，他丢不起这人。

一直追出去几十里，人们才在去省城的公路边上追上了秀和小磨刀匠。秀的父亲狠狠地打了秀一个耳光，然后便将两人五花大绑地抓回了村里。秀哭喊了一路，求了父亲一路，可是父亲不出声，村里的乡亲也不出声。小磨刀匠也不出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记得他小的时候有个邻居小姨跟一个男人跑了，之后被抓回来，那个男人硬是给打断了双腿。
老磨刀匠来到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老磨刀匠没有说什么，走上前来给了儿子一个耳光，然后背起儿子往外走去。小磨刀匠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秀的家门，似乎完全没有感到断腿的疼痛。
秀哑着嗓子哭地撕心裂肺，可是他的老实巴交的父亲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从此以后，小山村再也没有过那悠长的的吆喝。
“磨剪子来切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