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库网
首页 > 小短文

病房内外

2022-03-11 来源:文库网

病房内外


分配到中心医院实习已经四个月了,这是瑜涓护理学第五年的课程,经过四年的理论学习和各种各样的实验考察和操作培训,瑜涓已经逐渐喜欢上了福尔马林弥漫在空气中的感觉。
瑜涓和同学嘉禾一起被分配给内科主任陈医生做助手,由陈医生负责在她们实习过程中的知识和经验传授,陈医生是个快入五十、精神饱满的男人,经验丰富,是当地肾脏手术的第一把刀,每天都有不少手术预约,瑜涓和嘉禾除了平时在住院部值班查房换药,时常被安排到手术室协助陈医生,陈医生颇是欣赏这两个年轻女子,瑜涓沉稳安静,手巧细致;嘉禾虽然有时候显得毛躁,但直率开朗,为病房带去许多笑语。陈医生认定这两个护理学实习生灵性十足,便经常把手术台当课堂,哪怕这样对于手术台上的病人,有着相当大的风险。
医院的环境清幽淡雅,瑜涓尤其喜欢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不深的小池塘里一汪清水,在这五月的初夏,水面招摇着睡莲的圆碧叶片。红色的小鲤鱼在叶间流连,怡然自得。四周的香樟开出米黄色的小花,花絮在风中飘落,洒满了池塘边的石凳,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瑜涓看着阳光漏进小花园,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养病了,她这样想着。
但很快,瑜涓收起了她的笑容,坐在桌前拿起了桌上住院部病人的登记簿。
四个月的时间,瑜涓发现这个医院并不和她以前想象的一样。就拿这个与她朝夕相处的陈医生来说吧,肾脏切割或者移植手术操作确实轻车熟路,眼疾手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但病人在手术前悄悄塞进陈医生口袋里的红包,她从来都是打着哈哈欣然接受。嘉禾曾经口无遮拦地问过陈医生,陈医生拍拍嘉禾的肩,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不收下病人怎么会安心呢,他们会觉得我不会认真手术啊!”,看着陈医生离开病房的身影,嘉禾很是气愤地说:“别人都是吧红包还到病人医药费里的,几时见你这样慷慨过?”而瑜涓心里清楚,在这个医院,不拿红包是没法请到陈医生这样的名刀手术的。

病房内外


想到这里,瑜涓苦笑着翻开了登记簿,看来看去,急需肾脏移植的病人总共有三个,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一个七十岁的老大爷和一位年逾不惑的中学教师。三个家庭的状况都不甚宽裕,无尽头的透析已几乎耗尽他们的钱财。
那个小名叫囡囡的女孩,天生肾功能不全,却活泼坚强,总哼着儿歌,围着查房的瑜涓阿姨长阿姨短地叫,每周透析前脸色发灰但从不呻吟,瑜涓想到她那金子般的笑容,觉得有些心酸。
七十多的李大爷是个劳苦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十年前老伴去世,他便一个人守着几亩田,一间老屋。大儿子是个飞行员,在执行任务时因飞机失事而身亡。小儿子在城里的工厂工作,这几年工厂濒临倒闭,生活也不太顺意。去年李大爷查处尿毒症,住院透析,儿子媳妇端汤送药满是温情,李大爷逢人便夸小儿子孝顺。小儿子还背着老父亲想要捐肾,瑜涓和嘉禾都很感动,可惜配型没有成功。
袁老师是育英中学的物理老师,瑜涓和嘉禾都曾是他的学生,工作认真在全校都是很有名的,他两个女儿都还在求学,妻子又失业,全家四口人挤在一套三十多平米的职工宿舍平房里,清贫艰苦。别说没有肾源,即使有合适的配型,恐怕也无法凑齐手术费。瑜涓每天看到袁老师的愁容,满心的不忍。
正思索中,桌边的绿灯忽的亮了,是陈医生办公室的呼叫,瑜涓急忙过去,看到嘉禾正带上陈医生办公室的门,对她说:“中午加了一个手术,肾肿瘤切除,陈医生让我们快做准备。”两人迅速进入手术室,开始消毒、准备器械。

病房内外


病人不久被推入手术室,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嘉禾上前认出了他,原来是国税局刘局长,嘉禾她爸的老朋友。刘局长也认出了嘉禾,两人正寒暄着,陈医生哼着小曲走进了手术室,一股浓重的酒味伴随而来。瑜涓不由得心中一紧,陈医生平时不喝酒的呀,而且喝了酒怎么能做手术,还是给刘局长做?瑜涓小声说道:“陈医生,喝点酒做手术没什么事吧?”陈医生白了她一眼,说:“这能有什么问题?去,快给病人麻醉。”瑜涓熟练地为刘局长注射了麻药,一会儿药劲上来,刘局长话渐渐少了。这时陈医生对嘉禾说:“把他的X片拿来,让我看看这个手术在什么部位。”嘉禾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手术方案不是应该手术前就拟定好的吗?”陈医生满脸愠色,打着酒嗝说道:“怎么那么多话,不是院长开口让尽快把这个手术做了吗,我都还没看过他的片子呢,快拿过来让我现在确定怎么切!”这时手术台上的刘局长显然听到了这一番不负责任的言论,心中一慌,心跳骤快,脑电波起伏变大。陈医生压低声音对瑜涓吼了一句:“麻药怎么注射的,再加一次。”瑜涓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什么,又注射了一支麻药,这下刘局长沉沉睡去。
陈医生对照着X片,指了指片子上病人左肾输尿管根部的肿瘤,胸有成竹地操起了手术刀。一刀下去,血漫了出来,渲染开去。瑜涓急忙递上了消毒棉,却听到嘉禾高声叫了出来,这一声让瑜涓一下子清醒了,陈医生也停了手,蓦然发现病人仰卧在病床上,而打开左肾一般采用健侧卧位手术。陈医生咒骂了一句,向瑜涓挥了一下手,瑜涓会意上前仔细地缝好伤口,又和嘉禾一起小心翼翼地帮病人调整好卧位。陈医生洗了把脸,再次挥舞起了手术刀,这一次他显然清醒了不少,恢复了以往的果断与准确。

病房内外


从手术下来,瑜涓心有余悸,嘉禾则无比愤慨,瑜涓提醒嘉禾别把这些揭露了出去,嘉禾把牙咬得咔咔响“我迟早要让这医院里不为人知的丑闻见天日,你等着吧!”
一边说着,她俩一边回到值班室,嘉禾打开网络上一个帖子,惊叫了一声,瑜涓马上凑了上去。帖上说的是邻市一个男大学生在舞厅受一个小姐的诱惑,喝酒开房,男大学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装满冰块的浴池之中,旁边的手机下压着一张便条,便条上赫然写着“快报警,你会死!”警方赶到时,男大学生已经气绝身亡,背部伤口极深,双肾被切。瑜涓看后脸色煞地白了,凉气从脊柱后面透过来,嘉禾也没有说话。许久,嘉禾考口说道:“肾源少,竟用这样的方式,活体切割,而且是双肾尽失,这不就是杀人吗?”瑜涓喃喃地说:“医字是怎么写的呀,这怎么可能啊?”
阴影一直压在瑜涓心头,以至于陈医生通知她医院争取到了一个肾源她都无动于衷。嘉禾在对面的桌子连珠炮似的分析这个天降的肾源就是邻市那个男大学生的活体肾,瑜涓才恍惚反映过来。她想起那三位正翘首企盼着肾源的病人,猜测着谁会得到这个机会。
陈医生办公室里,病人家属都聚在了一起,陈医生异常兴奋地踱着,边搓手边说道:“这是个好机会呀,活体肾,功能绝对没的说。”嘉禾拉了瑜涓一下,眼神里在说,肯定就是那个男大学生的。三位等待移植的病人的配型结果还没出来,但陈医生旁敲侧击地说手术难度大,技术要求高。瑜涓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明摆着向病人索要红包吗?

病房内外


第二天,袁老师病房里涌进了许多人,瑜涓去查房时看到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一位三十来岁大腹便便的探病着。隔壁病房的人感慨着,袁老师也是好人有好报啊,要不怎么就他的难处让这个台湾老板知道了呢?人家一出售就是六十万,说什么资助教育先得解决教师难处,这下子肯定能做手术了。瑜涓看到袁老师一家喜气洋洋,六十万,别说手术费用有了着落,连术后营养也够了。
不久,配型结果由瑜涓拿去给陈医生,李大爷还要继续等待,囡囡和袁老师都可以接受移植,瑜涓隐隐猜到了那个天降肾源的归宿。陈医生把囡囡的化验单塞进了抽屉里,并通知袁老师准备手术。瑜涓知道,化验单上明明显示囡囡的配型成功率更大,但袁老师塞给陈医生的红包超乎寻常地厚。
手术室里灯光通明,瑜涓第一次觉得灯光如此惨白,陈医生取出了那个即将移植到袁老师体内的肾脏,瑜涓看到一只活着的、自己呼吸着的肾,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大学生被骗开房、倒在血泊中凄然死去的一幕幕,仿佛是这只肾在诉说这一切,字字含血。这样一只肾,被从一个健康人体内取出,几经转手,与肮脏的金钱进行着一场场的交易,现在又要为另一个人带去生命的希望了,瑜涓没有因为看到袁老师生的希望而感到丝毫的欣慰,心头压满了复杂的愤懑。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手术几天后,袁老师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这会不会是那个男大学生留在肾脏上的生命力在做最后的控诉与顽强抵抗?瑜涓思忖着,看到陈医生用药物一点点征服了这只新肾,最后这只肾终于完全适应了袁老师的身体,开始正常工作。瑜涓心下一阵失落,毕竟,那最后一点生命力也最终不在了……

病房内外


袁老师不久就出院静养了,而瑜涓和嘉禾仍然在值班室、手术室,日复一日地忙碌着。
入秋的时候,以前的学生们相约去看望恢复中的袁老师,瑜涓和嘉禾也都去了。袁老师带他们去了自己的新家,上楼时袁老师精力饱满,瑜涓跟在后面都气喘吁吁,袁老师倒是不显疲倦毫无病容。嘉禾远远地说:“袁老师,看来新肾挺好用的呀!”袁老师赞不绝口:“活体肾嘛,再加上陈医生超群的技术,当然没问题了。”袁老师新家的装饰十分考究,空调电脑等各种家用电器一应俱全,瑜涓正疑惑袁老师哪里来的资金准备这些,嘉禾在一旁不满地嘟囔着:“这台湾老板支持教育事业的钱,反倒用来个人享受了。”瑜涓立刻明白了,台湾老板的资助,通过电视媒体报道后袁老师接到的社会各界人士的捐款,除了让袁老师顺利恢复了健康,还让他过上了富裕的生活,有了奢侈的消费。可是这些用来奢侈的钱财,能把另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媒体知不知道,人们又知不知道呢?
瑜涓失望地回到医院,查房时发现囡囡的病床已经空了,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囡囡呢?”瑜涓急忙问嘉禾,“死了,今天早上的事情,肾功能衰竭,因为一直没有肾源,所以……”瑜涓叹了口气,想起了那张被陈医生塞进抽屉的配型化验单,仿佛看到被这个世界抛弃的那未曾绚烂绽放的幼小生命,在暗自悲伤。

病房内外


回到值班室,瑜涓感到窒息,她打开窗户站在窗前,秋天小花园里的景致有些肃杀,睡莲破败,红鲤也隐匿了踪影,香樟的果实落了一地,引得寒鸦啄食,翅膀扑腾起水声。秋风一阵一阵地,卷起飘零的落叶。
仿佛是囡囡哼着的儿歌,又好像是陈医生的嘱咐,纠葛着那些呻吟与痛苦,在瑜涓耳边,渐渐听不分明了……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