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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叔杂耍记

2022-03-10 来源:文库网

周三叔杂耍记


小时候,我家隔壁住着周爷爷一家,他有三个儿子,我分别叫他们周大叔,周二叔,周三叔。
三叔之前因为身体弱,周爷爷托人送他到少林寺学了两年功夫,三叔回家后就跟了一个杂耍班子一起外面闯荡。
那个时候,三叔刚回家,农忙季节已经过去,杂耍班子到我们村里表演,偶然得知我三叔会一身功夫,便招揽到班子里去,偶尔出场表演下少林的武术,村里人没有见识过,看着稀奇。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三个月不到,我三叔就挑着担子回来了,周爷爷问他跟着班主有挣钱没有,三叔囫囵几句,就再也没有提杂耍班子的事情。
我跟三叔玩的最好,钓鱼和爬树这些男孩子爱玩的活计,都是三叔教我的,仗着熟络,我偷偷地问三叔出去闯荡了几个月,都见识到了哪些名堂。
三叔冷着脸,半晌问我:“你真想知道?”
我点头如捣蒜。
三叔长长地叹了口气,嘴里咬着狗尾巴草,坐在田埂边上,望着西边快落下去的红色夕阳,脸上似乎有了无法形容的复杂神情,接着他便对我讲了出去了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杂耍班的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我们村里表演时,看到我三叔十六七岁,长得俊朗出众,而且一身的肌肉疙瘩,觉得在班子里搭活肯定能赚一笔,后来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周爷爷觉着三叔还年轻,离娶媳妇还早,想着男儿出门走四方,多见识下世面也是好的,所以班主上门提议的时候,周爷爷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就答应了。

周三叔杂耍记


等班主和杂耍的其他人,把村民们给的粮食和水果搬上四轮车(两个麻木车改的),三叔便和大家一起坐了上去,等弄完后都快晚上十点,到镇上时差不多半夜,他们就在路边铺了层破旧的棉被,挤在一起睡了个觉。
天亮的时候,班主让他们将车上的粮食拿去粮站换钱,剩下的水果拿出来充饥,饿了就在路边搭个生火炉子,吃着大锅饭,吃完了就继续上路,边寻找可以落脚表演的村子。
班子里的人不多,加上班主一共也就五个人,有时候一个人要顶好几个角儿,轮番出场,三叔不是自来熟的人,对那些一起出来闯荡的人没有多嘴过问其他。
他们在一个老坳里表演时,班主看上个新人,十四五岁的少年,三叔和班主一起去的,房子实在是破的不行,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少年的父母亲多年前外出挣钱,一直聊无音讯,剩下奶孙儿俩相依为命。
少年的奶奶有眼疾,怕自己也活不长了,见班主有心要带孙子出去挣钱,高兴地不得了,走的时候跟孙子一直叮嘱,说要好好听班主的话。
上车后,三叔给少年腾了个地方,少年一脸淡漠地坐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只有他一声不吭,三叔也不跟他说话,后来班主告诉大家,以后叫少年阳子。
阳子除了长的眉清目秀,其实没有什么其他的本事,而且上不了台子,每次班主说上台串个角色,或者敲个锣,阳子要不是没有精神,要不就是出错,班主后来就不再管他,中午饭也不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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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饿了肚子,阳子渐渐地转变了性子,班主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以前连台子都不敢上,后来也能在台上说唱几句,但是班主除了不让他饿肚子,那些村民的打赏一分都没有给他。
三叔自然知道班主这样做有些过分,但是作为一个半路搭班子的人来说,三叔也不愿意管的太多,至少那少年能吃饱饭,可以活着好好的。
就这样,他们六个人沿着附近的镇子,一路找村子表演,卖掉村民打赏的粮食和一些瓜果,一个月下来三叔分了差不多三十块钱,九十年代初,对于生活在偏远的农村里,一个月挣这么多钱还是很了不起的。
大家拿着手里的打赏,都谢过了班主,只有阳子没有分到钱,他落寞地低着头,看得出来很不开心。
到了新的镇子,班主去打听了哪些村落比较大,哪些村落种的田多,哪些村落的人比较富裕,打听好后就开着车往那些村子里去。
这天,他们开车进了一个大村,之所以说是大村,是因为停车后,班主带着三叔沿着村里的路,吆喝表演的时间,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小时,等回到车里,离定好的开场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
其他人已经将台子搭好,到了晚上六点,一切准备就绪后,班主走上台报了晚上表演的节目,便到后台和大家一起做准备。
三叔说,他们的节目都很单一,比如他表演武术,就会一直表演武术,还有胸口碎大石,火油喷火,唱黄梅戏,角色反串,打快板,大家都分工明确,这些表演班主都会,但是他上场时也只是表演他最拿手的,台下村民的兴致高的话,偶尔大家会串个角色多表演一个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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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在台上表演到中途,班主正吆喝着打赏词儿,那黑压压一片的村民里,不知道是从哪里蹿出来一个人,肥头大耳,指着班主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这些破落玩意儿,我几年前就看过了,还要赏钱,门儿都没有!”
班主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在外面已经不算新鲜,也就在这些村子里能给村民们凑个热闹,自己赚个小钱,但是他不能让人砸了场子,不然以后他还怎么在三叔他们面前做班主,于是他换了个笑脸,对那个站出来的人问道:“那客人您想看什么?咱们班子里会的功夫多了去了,您想看什么,尽管说着!”
班主在外走南闯北,对外面那些稀奇的杂耍多多少少了解清楚,自己一身技艺算不上多精,但是应对村子里一些没有见识的村民还是绰绰有余,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问了出来。
那人想了下,说道:“我之前见人表演软骨功,可以将手臂前后灵活地摇动,你们表演试试看,如果我满意,五百斤粮食,作为今天的赏钱!”
班主的神情先是一愣,然后堆满笑脸说:“这有什么难的,客人您等着!”
班主走到台子后面,从车里抓着阳子的领子将他拖了出来,在他耳边小声说:“等下你忍着,不许吭声,等这次表演完就和他们一样给你钱!别给我搞砸了!”
很快,班主和阳子,还有另一个班子里的人上台去了,台下的村民们脖子都伸得老高,都想见识一下这神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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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站在台子的后面,听到台子下面的村民一阵叫好,离台子近,他隔着幕布看着,阳子被班主和另一个人押着跪在地上,然后一人抓住他的臂膀,掰着他的手臂前后摆动,他能清晰听到阳子的骨头“嘎嘣、咯嘣”断裂的声音,还有那几乎不可听的痛苦呻吟声。
台上表演了十几分钟后,中场班主敲着锣吆喝赏钱,那之前说给五百斤粮食的人果真没有食言,一会儿就让人抬着粮食过来了,他看了眼车里的阳子,又看了眼台上正吆喝的班主,神色怪异地说了句:“真TM狠!”
下半场,三叔他们上场又表演了些其他的节目,村民们都拍手叫好,最后收场的时候,班主清算了下打赏的粮食,是平时表演的好几倍,说话间都有掩饰不了的喜悦心情。
东西都收拾完之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回镇子的路上,阳子痛苦地叫着,三叔和其他人都没有作声,但是心里也不好受,班主一直皱着眉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快到镇上时,班主对大家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记得这里有个接骨医生,我带阳子下去看看!你们到前面的路口等着。”
三叔跳下车,准备帮忙,班主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笑着推开,扛着昏迷的阳子摆摆手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于是,三叔和大家就将车开到镇上的拐角处,等着他们,不一会儿,班主从夜色中跟了上来,没有看到阳子,三叔疑惑地问了句:“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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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神色轻松地说道:“那医生说他要修养几天,我给了点钱他,让他过几天自己回去。”
三叔当时没有怀疑其他,毕竟班主看起来人还是不错的,至少不会做什么违背天理良心的事情,如果不是后面发生的事,三叔也会觉得阳子是去看医生去了。
他们跟之前一样,天亮后就将粮食送到镇上的粮站去卖,然后再到下一个村子里去表演。
三叔跟着班主和其他人又走了好几个村子,这个时候,班主一直说自己的胳膊不太舒服,老是感觉沉沉的,没有什么力气,每次上场吆喝时,好像都不在状态,三叔以为是班主太劳累,也就没有管太多。
直到有一次,轮到班主上场表演时,三叔看到班主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脸上布满了阴鹜的表情,甚至连走路的样子都跟平时不一样,脚底打飘,那神态给三叔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接下来,我要给大家表演的是软骨功,希望大家会喜欢!”
三叔心里一惊,连声音都变了!前台报节目的完全就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声音!
表演软骨功?
跟三叔站在一起搭档的人脸色也是一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里有些惊恐地看着三叔。
三叔丢掉手里的道具长枪,跑到前台的台子下面,只见台上的班主此时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着,接着胳膊跟肩垂直前后摆动,像个摆钟一样,突然,他的胳膊摆到后面的极限后,从后面直直地一百八十度地向前摆去,然后又从前面摆到后面,来来回回这样动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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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人群中还有人叫好,过了一会儿,班主的另一只胳膊也这样摆起来,两只胳膊这样像画圆一样前后摆动,而且频率不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可怖,渐渐地有人看着受不了了,尖叫起来,那些村民们都害怕地纷纷散去。
然而台上的班主好像没有意识到台下的动静,反而脸上显出一种癫狂的笑意,将两只胳膊挥动得更加快,像两片插了电风扇的叶子一样。
只见空中有什么东西划过一条弧线,掉在了一个村民的身上,那村民趴在地上,摸着脸上黏腻的东西一看,满手的血,他转头看向那将他打趴在地上的东西,居然是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五根手指还在蜷缩动着,他瞪大眼睛恐怖地大叫起来,周围的村民见状都跟着惊恐地叫起来,连滚带爬。
台上的班主这时渐渐停止了剩下的一只手的摆动,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只手臂跟肩膀处已经断裂开,森红的血肉连着经络,露出大块白色的肩骨,竖条条地挂着,看着非常骇人。
三叔躲在台子下面,大气都不敢出,也不知道班主是死是活,此时是人是鬼,他沿着台子溜到后台,只见班子里的人都躲在车子里瑟瑟发抖,三叔猛吸两口气,跑到车子前面打响了发动机,一蹬脚将车子开到了镇上,连夜跑到派出所报了警。
那个时候破案没有现在这么多科技工具做辅助,几个警察看了下现场,跟班子里的人了解了下情况,因为有观看表演的村民们作证,三叔他们洗清了犯案嫌疑,警察就放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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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和班子里的人将东西都分了分,挑着担子连夜往回家的路上赶,走了两天的路,经过了之前阳子表演软骨功之后的那个镇子,想了想,便拦住赶街的村民问道:“老乡,问下最近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啊?”
那赶街的村民一脸诧异地看着三叔,骂了句:“神经病!”
三叔总感觉班主的事情跟阳子有关,不死心的又拦了一个赶街的大姐,那大姐估计是看三叔长的俊俏,青天白日地也不像耍流氓,于是跟他搭了话:“咩得什么怪事,不过前几天晚上,这大街边上死了个男娃,被车子碾死的,十四五岁,怪可惜的!”
本想再问什么,比如这死去的男娃长什么样子,两只胳膊是不是断了,三叔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时间和人的年龄都对得上,不是阳子又会是哪个,而且就算问了现在自己也帮不了什么了。
班主将阳子丢在大路上任由他自生自灭,这件事情,三叔是很自责的,从他言语中我知道,他很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坚持和班主一起送阳子去看医生,如果他坚持去了,那事情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三叔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他挑着东西,三步作两步地往家里赶,见到周爷爷的那一刻,他才整个人放松下来,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我问三叔,为什么不将事情告诉周爷爷?
三叔说,你周爷爷年龄本来就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再吓着怕是要直接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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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三叔是怕周爷爷担心,也明白他对阳子的事情怀有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后来三叔在村里村外都特别爱帮助别人,有时候弄得别人都不好意思,我知道,他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一些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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