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

我是个穷文人，一向没有钱；又兼妻子管得紧，平时出门顶多也就是带几块钱的烟钱。小偷看我貌不惊人，衣不挺括，不像是有钱的主儿，也就很少找我的麻烦。但也遭窃过一次，是在我当临时工手头最拮据的时候。
说这话得有30年了，那时我在黄河故道的一个村子里打井。荒村野店，风沙弥天，日子过得单调而苦闷。好在钻井队里有个小×，我们很合得来，经常交谈，这给予我不少慰藉。他很文静、温和，还有点腼腆；只是爱耍小聪明，占点小便宜。我们在同一个工班，住同一个宿舍，有时又在一起喝酒、划拳，偷偷去花生地里扒花生吃。每当风息沙落，夕阳把一条条黄沙路映照得灿烂，我们便相约去散步。一边悠悠荡荡地往前走，一边海阔天空地神聊，那时觉得这是最惬意的了。
有一天钻井队长告诉我，县水利局正在整顿领导班子，要调我去写材料，让我先有个思想准备。我这人肚子里有话藏不住，就给小×说了。第二天上午休班，小×在宿舍里洗衣服，我从提包里拿了十一块钱出去买东西。中午回来，我又开提包，发现仅有的十元钱没了。我吃了一惊，觉得很丧气。这小偷太可恶了！你偷了我这十元钱，还让我吃饭吗？这是谁干的呢？想来想去，就怀疑到小×身上。上午只他一个人在宿舍里，过去又曾从我提包里偷拿过花生仁，很摸底细，况且知道我很快要回县了，匆忙中也许察觉不了，就趁机下了手。于是我断定，以他那种爱耍小聪明、爱沾小便宜的脾性，这事他准能干得出来！

下午到井场去，我要诈一诈小×，最终证实一下我的判断。当我在井场上假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的时候，工友们都从工棚里跑出来劝我，唯独小×没出来。我看见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反复用脚搓地上的水龙带，神色很不自然。我想他一定感到羞愧了。后悔和心虚交织在一起，就产生了恐惧，加重了心理负担，才使他变得这样不自然。总之，认定他偷了我的钱，这是不会冤枉他的了。就在这一刻，坚定了我把钱追回来的信心！
晚上，我向工友借钱买了半斤白酒和一包咸花生仁，邀他一同吃酒。借酒谈心，共话友谊，说到动情处我们都激动了。当下我们端起酒杯，碰个响亮，一仰脖子都干了。放酒杯，我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小×，我那十块钱肯定是你拿了，没错！”
“不是。”他说，我听出他的声音发颤。
“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哩，还给我吧！”我努力地笑着缓和气氛，想给他个台阶，免得他太尴尬。
他一阵慌乱，鼻尖上渗出了汗珠。为了掩饰，故作轻松地端起了酒杯。然而他那发抖的手，暴露了心里的秘密。为了消除他的顾虑，我又说：“你把钱还了，我保证给你保密，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忘到另一个地方了！”

这个许诺的诱惑，使他那双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是在请求我的宽恕，又像是请求我的怜悯。
终于，他站起身来。（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我的心在为他欢呼！）他紧握住我的手，壮声壮气地问我：“你还跟我好吗？”
“这是哪里话？！”
“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吗？”
“认！一定认！”一时，我们都变得慷慨激昂。
“那好，”他说，“这钱算是我偷了！”
“哪里……”我仍安慰他，“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哩！”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小木箱，我发现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当我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十元钱，荒村里响起了雄鸡的啼鸣！
从此分手，天各一方。岁月悠悠，我们都开始变老了。这期间我常想起他，想起他的许多好处，想起我们相濡以沫的日子。尽管他办了一件那么不漂亮的事，但在我的心中，他仍然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有良知的人。

世上的事往往巧合，人就感叹这世界真小。有一回报社派我去采访一个企业家。未见其人，先接触了一些事迹材料，我就被感动了。这个企业家是个人物，他在企业普遍滑坡的困难中，带领全厂职工艰难挣扎，终于挽狂澜于既倒，不仅救活了这个厂子，还把它搞得红红火火。采访结束，我要见见这位企业家，没想到小×迎面向我走来。我们先是一愣，马上就互相喊出了对方的名字。随之便是互道阔别，互相问候，说不完的话，发不完的感慨。末了，我向他表示祝贺。他一声长叹：“你失而复得，我也是失而复得啊！”
叹罢，眼圈儿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