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世界
2022-03-10 来源:文库网

徐 鸿 斐
当回首这片属于自己的沙漠时,身后留下的是两行像蛇一般寂寞蜿蜒的脚印,岁月飞沙走石,打磨消逝了一切虚伪的华丽,才发现生命并不是作家笔下那袭华美的长袍,而或许只不过一蓑染了颜色而最终要褪了颜色的青布。
一个人的世界就像一部默片电影,如水般匆匆又而悄然,于是不知何时喜欢上在黑白之中在满街飘落的蝴蝶扇起的风中留守泛黄的记忆。
村庄、炊烟、流水、斜阳,淡墨,浓墨,清白,抑或昏黄的煞白,没有一丝妖艳的杂色。在这幅水墨中游弋,宛然成了山水之间一点飘渺的帆影,荡在浅浅的江心,伴着的,一船、一篙、一壶酒,几点鸟声和一串绕在竹篙间的风。每每看见狡猾的炊烟中日子缭绕散去,便会被它轻易骗进遥远的年代。我骑着那只慢吞吞的老牛,一边看它悠然点着头漫步,一边玩弄刚刚剥了骨的柳条。西天不再刺目的白日滚下鸦背,横担在村头的“丫”字树杈上,把这静默的古村熏在它土炕般温暖的怀里,这古村如老媪般驼着背,拱起西边灿灿的光,而她也渐渐隐去了身形,朦胧起来,像收了羽翼的鸟,留下黢黑的轮廓,那般的黑,把头顶的炊烟氤氲成了淡淡的墨色。而后在呼儿唤母的声音中,夜色吞没了我,吞没了老牛。若是夏季,月光总是白如练的,天深得不见底,这样的夜,没有霓虹闪烁,也没有人声鼎沸,只有月光从树荫里筛下满地光斑,影影绰绰,荡来荡去,听见月光在黑色的树林里叮叮当当飘落,在模糊神秘的草地、湖面上哗啦哗啦地拥挤。爽朗甘洌的笑声把我抛进乳白的床中,连半夜被月色惊醒的鸡和狗的叫声也听不到,只是被一袭黑长袍裹在小小的梦中,梦呓般地数着静脉里流动的月光。

喜欢《罗马假日》中古老整齐的黑白建筑和不施艳装的主人公。那种磨平了棱角的圆润让人总是像沐在淳厚的记忆中的一杯牛乳里,找回了一段遥远却又可以触摸的久违了的时光,在梦里悄无声息中追赶一只飞入秋风里的蝴蝶,和无邪的孩子似地在美梦中不小心漏出嘴角的笑。幼稚却温馨,浓厚不刺激。在那里人人可以找借口寻找青涩岁月里的一段浪漫,不用担心被嘲笑,因为在每颗寂寞、哗动或者浮躁的生者心里都曾拥有过一份真挚与感动。在流逝的岁月里小心地收藏在泛黄的记忆中,在大雪飞扬的冬日里拥着火炉,品味袅袅的茶香。
有时会在不经意间被凉风吹乱了模糊的身影,像曳在烛光里突然生出的莫名的感动。看焦波的《俺爹俺娘》,一年三百六十日像白开水一样缓缓驶过,在粗布衣裤的穿针引线中,白帮的敞口鞋尖上,在满头花白的发梢旁。外面世界如何喧嚣,沧海如何变桑田,这对老夫妻的日子总是过得波澜不惊,不是不夜城的霓裳狂歌,轰轰烈烈,感天动地;没有方鸿渐们进城出城进城的彷徨悲哀,不为喜新厌旧担惊受怕。只在传统的男尊女卑、相夫教子、洗衣烧饭,在从没思考过结局的一辈子的相伴中,做着最本分的事,相扶几十载,不像哲学家思索生命的内涵,不慨叹生死的又一遭轮回,只是在灶台前、葱茏里简单从容地走过。或许只有他们早就懂得一个死理,当激情燃烧的岁月过去,生活便简化成了日子,简单得甚至仅仅像一碟咸菜,而怎样做好这碟咸菜便是一门最深奥也最简单的哲学,那些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们便是最渊博的哲学家。黑色和白色成了爹娘的岁月,黑色是年华逝去的回忆,白色是历经沧桑的纪念。像一部书,记载着浓密华美的过去,褪却青春的现在,和未完待续的几页空白。

就像是生活,从黑白的底色开始,然后被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浸染,最终回归生命的本真。人生无外乎是从睁开眼来到世界到闭眼走进坟墓的过程的追溯。史铁生坐在轮椅上说:我父亲说要养我一辈子,可我知道这一辈子是要自己养的,就像一条狗,自己来养才是自己的。言语中满是抚平沧桑后的沉稳。现在我仰望这句戏谑对生命充满不敬的话,只是感到作家坐在地坛的草丛里看到的是生活洗掉斑斓的色调,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的那种形貌,知道他早已将生活的伪装脱掉,看清了生活本身就是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挣扎,然后用智者与儒者的方式将它踩于脚下,因此我们看到了一个用优雅的微笑迎接暴风骤雨的舞者。看到了一个人将生活用黑白油彩完美调和,完美诠释,泼开一幅亦深亦浅的水墨。
在路上寻找记忆的身影,寻找一抹亮丽的色彩,想给自己做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一脉炊烟袭来,于是我明了,不用丹青妙笔来生花,需要的,只一宣纸,一管笔,一方砚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