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味道

徐宏力
穿梭公务，上窜下跳。我们每天脱离一座城，落地一个市，换饮食，换景致，胃与眼都长在腿上，一程一品，一地一俗。城市味道不是嗅到的，也不是尝到的，需要悟到。印象最深的当属成都与重庆，它们太近了，原来都归四川管，也太不一样了，行政分治有道理。远而不同，应该，近而不同，差别格外深刻。细节的距离最大，说明各自的本性固执，这是民风之根。
在成都，我们住进了音乐学院的宾馆，那里的陈设不适合工作，只适合休闲,如今的大学住处很少这样。房间里没桌子，电脑也上不了网。卫生间的浴缸倒很夸张，各种按钮配置不同的凸凹面，人入其中每侧都很舒服，操作这样复杂的器具需要研究，我好奇地试扳各种机关，一股激流不像淋浴那样由天而降，而是冲天而起，湿透了衣裤，很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狼狈。客房导游图上有一去处称“耍都“，“耍”大概是“玩”的意思，当代社会难得如此洒脱。作为商人，少挣一百万没啥，作为学者，少写一本书没啥，作为官员，少升一级没啥。相对松弛中的快乐最健康。世人对此说得透，做不透。生性执着，心态就不平衡。淡了心思，才有可能浓了情调。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饮食，一方饮食滋养一方人群。到四川总要吃火锅，越热越吃，越吃越辣，越辣越出汗，越出汗越解毒，瘴气带着油脂从毛孔奔涌而出，人体排除了赘物，清爽干净了许多，川女水色好，大概是辣出来的。我们寻来觅去，发现了间大店，名叫“江湖味道”，属意漂泊。这里的女服务生很俏皮，两双红筷子呈扇面斜插在油黑的发髻上，像孔雀开屏，家什用错了地方就能产生不拘一格的时尚效果。川锅味道特重，不光麻辣，一古脑儿的浓烈感觉冲击着消化系统，比“小烧”威猛。世上最说不清的就是“香”字，语言上的“香”只有这一个，而味道中的“香”林林总总，言不及意最到位。

火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重庆，路不远，用的时间不短。成都是平面的，重庆是立体的。低低的江水穿城而过，高高的叠嶂杂陈市区，建筑从水边到山顶排摆开去，层次分明。这是个极端的城市，必须发狠，才有活路。桥下面也造房子，顶着条公路过日子，整天车从头上碾过，不知是什么感觉？有些建筑像挂在岩体上一样，如果险峰出险，楼也悬了，看来当地人对山信心很足，他们自己就是山，有根。在去机场的路上，没有看到城乡反差，重庆建得比别的城市彻底。楼高，路窄，人显得很小，特像香港。当年老蒋把抗战陪都选在千岩万壑深处，还真有道理，封闭的地方一般不繁华，而重庆足够封闭，也足够繁华。
城市味道就是人味儿，文化染色体固定在肉里，弥漫在魂中，生生不已。成都出租车慢条斯理，而重庆一阵风似地神速，不是车不同，而是人不同。成都人说话柔和，但飘逸而不确定，重庆人语速快，内容也咬得很死，刁住就不肯撒嘴。
到了重庆才知道，这里的火锅更正宗。在成都，进了饭店才有火锅味道，在重庆，路过门口就能闻到。成都热得纯粹，重庆热度中有湿度。江城散水气，山城窝水气，火锅催汗，大进大出，周身通透。只可惜昨天已在成都进食，肚子还在适应着火辣过程，再吃就燃了。我们在路边店享受了碗简单的“担担面”，过去街头挑担叫卖，因而得名，如今寻常食品也登得殿堂，民间吃法比宫廷吃法少了装饰工艺，原汁原味，胃更受用。农业考古证明，中国北方的本土作物是小米，南方是大米，而小麦来自西方。但是洋人的面食不如华人丰富，我们光面条的种类就不可胜数，很多已经成长为地方名吃，“土”到了底。开放是中国文化的原生态特征，好东西没有理由不接受，接受了没有理由不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