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青春

●梦 妮
十七岁，是一个人多么美好的年龄，豆蔻年华、青春浪漫，是人生的流金岁月，是每个白发苍苍的人回首时留在心底最灿烂的日子。
连生，一个淳朴憨厚的农村少年，是小舅的儿子。不知是名字的影射还是命该如此，加上他家姓黄，真是一块苦“黄连”。
连生刚刚两岁多，一次不小心打翻了案板上的热水瓶，滚烫的开水从头浇下，头和胳膊、腿揭了一层皮。整整三十多个日日夜夜，外婆抱着连生，终于在县城219医院救活了，额角和腿留下了深深的疤痕。那时，舅母正在坐月子，生了个女儿，她心急如焚，眼巴巴硬是盼回了连生。可是小女儿却先天不足，半年后不幸夭折。
连生四岁时，舅母突然不停地吐血，检查后是得了胃癌，年仅二十六岁，撇下了一家老小。可怜表弟小小年纪失去了母亲，成天不由自主地哭闹。外婆肝肠寸断，用她全部的精力和爱抚养连生，后来舅舅娶了老婆，乖巧懂事的连生一口一个妈地喊着，舅母还算善待，而后舅母也陆续生了一男一女。连生九岁，外婆去世时，紧紧拉着舅舅的手，心中念念不忘的是连娃，舍不下的是连娃。我清楚地记得从外婆坟上回来，篮子里装着"献饭"，在门背后，连生用手一把一把抓着狼吞虎咽的情景，母亲看着，眼里满是泪。
生活清贫，也十分艰辛，连生渐渐长大，看着单薄但健康。初中是在舅舅东挪西凑中勉强读完，毕业后，他责无旁贷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出门打工，是农村少年的出路。经亲戚介绍，找了份在县城雕漆厂的工作，干了一年后，由于效益不好，停产了。后来连生送牛奶，卖苹果，收酒瓶、老实勤快的连生，每到一处，都不惜力气、不偷懒，深得主人家的喜爱。挣回的钱舍不得花，如数交给家里。村子里有人说连生你挣了钱要自己攒，不要给父母，以后给你娶媳妇哩，连生只是憨憨地笑，“我不要媳妇，我的钱要还账呢。"

有一年的夏天，我在路上碰见正在收酒瓶的连生，他和同村的伙伴，见到我，他十分高兴，叫着小燕姐姐，我带他们回了家，拿出水果，还有屋角的酒瓶，我要给他们做饭，他们说吃过了，于是坐下聊了会。我问连生你学习好，为啥不上了，他说，我爸身体不好，以前欠的账都没还，要账的三天两头往家跑，要挖粮食抬家具，爸妈答应我了，还完账我读高中，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母亲这么多年了，从没间断地接济着舅舅一家，可是一大家人也不容易呀。
冬天的一天，舅舅急急来我家，告诉母亲连生要去山西打工，他不放心连生一个人去，决定和连生一起去山西。母亲百般劝说，年关将近，天寒地冻路途遥远，等过完年再出远门。连生执意不肯，终究一同前往。山西之行，干的是繁重的体力活，风餐露宿，钱没挣多少，总算活着回来了。
第二年，村子里都报名去北京打工，连生也报了名，刚开始分在某空军司令部餐厅打工。他负责洗碗，打扫卫生。工作不是太累，而且生活环境相对好，就是工资较低。我们听到这消息，都为连生高兴，想着好好干，或许将来学个厨艺也不错啊，可是不久，连生竟然离开了餐厅，自己又联系了一家私营玻璃厂，每天装卸玻璃，特别累，生活条件更是差到极点，几十个工人挤在一间库房里，住处破败肮脏，蚊虫叮咬，环境恶劣，但工资高。连生在给舅舅的信中说：等满两个月后就请假回家帮着夏收。可是就在七月一日那天卸车时，发生了不幸，十几块巨大的玻璃由于支架断裂。忽然倒下来，和连生一同工作的还有两个民工，他们眼看撑不住，都不约而同撒手而逃，而老实巴交的连生怕摔破了玻璃，拼了命撑着，刀子般锋利的玻璃砍向连生，当场血流如注，来不及抢救，就这样走了。

噩耗传来，全家都震惊了，悲痛不已，舅舅哭晕过去几次，他悔恨不已：“我可怜的连娃，我明白娃的心思，多挣钱，替我还账后想念高中，我对不起我娃，对不起娃他娘……”
半个月后，亲戚们抱回了连生的骨灰盒，以及舍命换来的七万元。
几年过去了，连生的妹妹如愿上了大学，弟弟也继承父业，学了医。家里盖起了新房，随着时光的流逝，舅舅也从丧子之痛中走出。当我坐在舅舅的屋子里，看着光鲜洁净的瓷砖，我又情不自禁想起我的表弟连生，想起那圆圆的脸庞，憨憨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