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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与寻找

2022-03-10 来源:文库网

遗忘与寻找


一直喜欢音乐,一直不懂音乐。不懂也喜欢。这有点类似于喜爱某个可意的女子,但又说不清那女子的好,因而就只能像《诗经》里那些痴迷采桑女“罗敷”的家伙,或下担捋须,或脱帽著头,或五马立踟蹰了。
记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风靡全球的钢琴演奏家理查德·克莱德曼首次来华演出,此时在北京读书的我,费了许多周折才弄到一张音乐会的门票,银子倒是花了不少,可是听与听却不一样,别人鼓掌,我也糊里糊涂地跟着鼓掌,别人叫好,我也懵里懵懂地跟着叫好。究竟好在哪?云深不知处。
一次去“三味书店”买书,那店名虽沾了鲁迅的光,其实并不堂皇;加之藏在一个幽深的胡同里,顾客比深秋南迁的寒雁还要寥落。我去时,偏又下着淅沥的冷雨,书店就更显寂寞了。然而有音乐,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蚕吃桑叶般的,沙沙沙,在书林中轻俏地弥漫。对,弥漫。其时,一位身着红色连衣裙的妙龄女子,手捧着一本湖蓝色的诗集,默然立于窗前,似在看雨,似在听乐,又似在想隐秘而遥远的心事……这一幕,时隔多年,仍像一朵月下悄然绽放的睡莲,会不经意从时间深处浮现出来。至于那音乐的名字,恕我无知,一直没弄个明白。这不要紧的,记忆已替我保存了当时听乐的感受和印象。还有音乐里的那朵安静的莲花。

遗忘与寻找


我与音乐的缘分是浅的,薄的,就像《红楼梦》里的焦大,他即使喜欢林黛玉,也仅仅是多看几眼罢了。但有时缘分也会不请自来。譬如我与日本环境音乐家神山纯一。
爱上神山纯一和他的音乐,缘于一次灾难。那个夏天,我被病魔击倒在首都的一家医院里,该做的手术做了,该用的药物用了,该挣扎的,我也拼命地挣扎了,可深陷泥沼的生命就是摆脱不了死亡的纠缠。此时,脆弱的生命就如同晚秋枝头的一片残叶,一阵微风也会将其吹落。人处于这种向生渺茫、求死不得的境地,总是渴望解脱,渴望能早一点把自己彻底地交出去。
其时,同室的一位病友在他生命的弥留之际,将一盘《水の音楽》磁带送给了我,起初,我并不以为然,也没有听的欲望。在下心想,一个行将“谢幕”的人,还要音乐干什么?然而,在那位病友的一再开导下,我总算勉强的听了,这一听,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如此知己的音乐,或者说,它就是神灵为我量身定做的。听着这样的音乐,你不需要有多少音乐细胞,也不必具备多少音乐知识,只要你还有听觉,哪怕像我,只有一只听力尚存的耳朵,它就会像血液和空气一样,抵达你需要的地方,在你的生命里扎根,并开出花来。
在那些心情极度灰暗、颓丧的日子里,我一遍遍反复聆听着神山纯一,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那音乐,仿佛就是神灵的化身,它来自高山流水的节奏,海流涌动的声音,行星运转的旋律,旷野季风的呼吸……总之,不掺杂一丝半缕人为的痕迹。纯净,清幽。听着如此美妙绝伦的乐音,我那昏睡的心灵,不知不觉中被轻轻唤醒,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仿若被神性之光一点点驱散,眼前又渐次露出久违的风景……

遗忘与寻找


一次次聆听,一次次抚慰,一次次泪流满面。
于是我就想,真正的音乐,不仅是付诸听觉的艺术,它还是一味神奇的良药,能够在药效无法抵达的地方,拯救我们的心灵乃至肉身。乐,药也。
大病初愈后,我怀着感恩的心情,写了篇《遥寄苍茫》的散文,算是对那场噩梦的告别,也是对那位已逝的病友和神山纯一先生的怀念与感激。
重拾生命,我又继续沿着人生的轨道或紧或慢地向前行走,挣钱、教子、读书、交友、旅行……忙忙碌碌中,离神山纯一越来越远了,而那盒《水の音楽》,因为几次搬迁也不知被我遗落在什么地方,也许它早就被时间淹没了。平时,我也偶尔去歌厅喉几嗓子,或与朋友聊聊诗歌、音乐,即便如此,也不会想到那个日本音乐家,这就好像许多年前的一场雨,当旱情解除之后,谁还会记住它呢。
约莫半个月前的一个夜晚,我一如既往地在城外散步,突然接到一位陌生女子的电话,她一口一声地感谢我,弄得我一头雾水。经电话里的一番交谈,我才渐渐明白,原来这位女子是我的所谓“粉丝”,前不久遭遇了一场爱情变故,精神几近崩溃。后来她从我的博客上读到了《遥寄苍茫》那篇散文,就试着在网络上寻找我在作品中写到的那位日本环境音乐家,结果如愿以偿,并用他那天籁般的音乐治好了自己的心病……这个故事由于太真实,太离奇,反而使人听后有小说的虚构之感。也许生活就是这样,真到极致便是虚无吧。

遗忘与寻找


其实,我也应该感谢那位陌生的女子,是她帮我找回了一段遗失已久的美好记忆。后来我上网搜索,发现在“神山纯一”这个词条下面,居然留下了许多人寻找的足迹,其中有一些是从我的《遥寄苍茫》出发的,想必那些寻找者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是不清楚,神山纯一本人是不是知道这些。不知道也无妨,他的音乐是肯定知道的,因为它成了许多人的知己。
又记,拙作《遥寄苍茫》已被一些省市选入高考语文模拟试卷,我想,这势必会有更多的人去寻找神山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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