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罐子

枫林村是个穷村子，土地贫瘠十年九旱，村里住的都是穷人。 
那里缺吃少穿，却不缺人情。村里有一对好朋友大毛和小毛，他们的故事被记者写成文章登在报上，附近十乡八里几乎家喻户晓：大毛的儿子生病了没钱交医药费，小毛便把自家正在长膘的猪贱卖了。小毛家的草房被大风刮跑了，大毛拿来自家的竹料帮他盖房，还把小毛一家人接到自己家里来住，两个人不是兄弟，却情同手足亲如一家。 
后来，村里有人出去做生意富起来了，富人里面却出了一对仇人大刘和小李，他们的故事被作家写成文章登在杂志上，也是十乡八里无人不知：大刘住村口，大家出村都从他家门口过，有一户人家却要绕到村尾，再爬一座坡才能出去，这户人家就是小李。大刘的儿子小虎上学在路上被狗咬伤了，腿肚子流了一摊血，正好小李骑摩托车从那里经过，孩子们央求他用摩托车送小虎去医院，他不肯，说：“他是一条虎，我怕他把我吃了。要是一条狗还差不多。” 
两家结怨，缘起于一只旧陶罐。 
小李家里养了许多鸭，他要腌咸蛋，家里的坛坛罐罐都用上了还不够，就去向大刘家借。大刘从杂物间里找出来一只旧陶罐，说：“这只罐子是村里挖水渠时捡来的，我用不着，你用得着就给你吧！” 

小李用那只罐子装了鸭蛋。有一天，他家里来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老头蹲在罐子前看了半天，问他：“卖不卖﹖”小李说：“不卖，正用它腌蛋呢。”老头说：“这好说，我连里面的蛋一起要了，你给个价吧！”小李本来想说：“一百块，你拿去吧！”觉得这老头怪怪的，成心想逗逗他玩，话到嘴边就成了：“一万块，要不要﹖”老头摇摇头说：“一万不值，最多给你五千。”小李说：“五千就五千，拿来。”他以为老头是在跟他说笑呢，哪知老头真的就掏出来一叠大票给他，然后把里面的鸭蛋一只只捡出来放在地下，拎着空罐子走了。 
五千块钱买个旧罐子，这老头是老糊涂还是精神病﹖小李越想越觉得奇怪，拿着那叠票子发呆，只怕老头反悔回来讨他的钱。 
老头一走就没再回来，没过几天，大刘却来了，他要讨回那只罐子。 
小李说：“罐子碎了，我把它扔了。”大刘说：“扔哪里了﹖领我去看看。”见小李半天不说话，又说，“小兄弟，你就别演戏了。你把罐子卖给了一个老头，得了他五千块钱，是不是﹖” 

他都知道了，看来要瞒是瞒不住了，小李只有承认。 
大刘说：“那罐子是我的，把卖罐子的钱给我。”小李不肯：“你把罐子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给了人的东西还能再要回去﹖”大刘说：“我是给你用，不是给你拿去卖。”两人各说各的理，争了半天，后来又吵了半天，什么结果也没有。 
大刘把村长拉来评理，村长让小李把钱还给大刘，费尽了口舌，小李就是不肯。 
事情闹到乡里，乡长批评大刘不该出尔反尔给了人家东西又要回来，大刘就是不服。 
这事最后是在法庭解决的，法官说，那只罐子是文物，埋在土里的文物归国家所有，判决小李将卖罐所得的五千块钱交公。两个人争个死去活来，最后一分钱也没得到。 
有了这一遭，两家便结了仇。怨仇越积越深，就有了作家笔下的那一幕幕。 
早些时候，记者看了作家写的故事，十分好奇，他又去枫林村采访，采访的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原来作家写的仇人就是他当年报道过的那对朋友，一个叫刘大毛，一个叫李小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