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爹轶事
2022-03-10 来源:文库网

称他“海爹”,并不全是因为他的姓名中有个“海”字。倒是他海阔天高的气度,成就了满村子老老小小一见着他就称呼“海爹”的牛气儿。
记得那年,村里买了条小水泥船,用于腊月里疏浚河道取淤,铺生肥田。平日里这小船儿就拴在一小港叉子里。我们几个毛头小子望着荡漾在水上的小船心里痒痒的,都有上去划玩的念头。于是在初冬的一天中午放学后,我们人手一枝江芦柴跃上了小船。那船借助于我们几个的作用力,摇呀晃啊,我们简直快活疯了,笑得乐翻了天。很快,乐极生悲的事发生了,随着小阳一声尖叫,我们四个“好佬”一齐侧翻到了冰冷的河水里。幸亏临冬河水不算深,我们很快爬上了岸,哆嗦成一团,牙齿咯嘣咯嘣的。对于仅有一套棉衣的农家孩子来说,落汤鸡似的我们,无疑惹下了大祸,没一个人敢回家。这时,身为生产队长的海爹骑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路过,见我们四个家伙那副模样便知道是玩船的。“好乖乖,冻煞了呀。”海爹立刻拿起挂在车龙头上的“广播筒子”对着农庄大喊:“喂,喂!请苍柏家的、恒祥家的、泰怀家的……赶紧到中沟河边上来一下,有紧急的事情!”听到海爹的呼唤,我们四个人的妈妈很快来到中沟河边。海爹大声对她们说:“孩子们弄船玩水了,我晓得你们急坏了,可急有什么用。今天给个面子海爹,你们几个一个不许动手打孩子。农村的孩子玩一回小船不容易,失了脚也不情愿,赶紧带回家换衣裳,冻出病来不得了。”我们几个噙着泪望着站在圩头上高大的海爹,一个个垂肩缩脖跟着妈妈回了家,那架式,活像一队被俘的残匪。因为要等待湿衣干了再穿,我们在家蹲了两天被窝。后来听说,是海爹亲自去找老师为我们请了假。

偏僻小村,到了岁末寒冬,总是有人干偷鸡拽羊的勾当。海爹养了一年的一头母羊,在一个深夜也被人拽了。海奶奶捶胸顿足,而海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失意。他背着手,照样在村里村外溜达。丢羊的当天傍晚,他踱到了邻队“二刁皮”家的破猪舍边,见原本空空无猪的猪舍门上却新挡着一层玉米秸,贴着秸草听得里面有窸窣声。海爹扒开秸草一看,一只羊儿被捆脚绑嘴囚在乱草上,看羊的模样,海爹一眼认出是自家的,可他心里明白,这“二刁皮”并不是一个惯偷,只是人懒了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海爹没动声色。等天全黑了下来,海爹轻轻敲开了“二刁皮”的门。“二刁皮”一见海爹吓得不知所措。海爹一脸的笑容稳住了“二刁皮”的心:“没事,没事,我估摸着是你干的,我没声张,所以等到天黑才来。这事干不得的,海爹不害你,但你要收了邪心,好好种田聚财。这羊儿有孕在身,明年开春下仔,我分文不收,送你一条羊仔,好好养着,一年下来肯定能卖它个百十块钱。”“二刁皮”跪在了海爹面前,头磕得像个啄米的鸡。从此,没人再听说“二刁皮”干过不干净的事。

“文革”闹得正起劲时,海爹是生产队长。一年,生产队年终“盘仓”时,发现少了两担三斗麦子。由几个年轻气盛的村民组成的“盘点”组硬说这麦子是被保管员和海爹合谋私分了。“斗私批修”大会上,海爹被卸了职,押上了斗私台,先是你一言他一语的口诛笔伐,之后几个愣头青冲上台,要海爹戴高帽子,跪三角砖。两个痞子还轮着铁锹打了海爹。“私分挨打不冤枉,没分挨打也该打,因为谁叫你是队长呢?”一锹下去,海爹说了一句,弄得满场的人啼笑皆非。到了吃饭时候,批的,斗的,玩的都到队部食堂吃“大锅餐”。海爹掸掸身上的灰尘,戴着高帽子,也走进了队部食堂。一个“斗私批修”骨干指着正欲盛饭吃的海爹,大叫“不许吃!”海爹笑笑说:我犯了错,是不该吃,可我斗不过这胃呀,它叽哩咕噜地闹着要吃哩。让我吃点吧。吃了饭再斗呗……事隔两年,一个串案揪出了真正的“粮耗子”,海爹闻听,怀揣-瓶老白干去了老保管的家……那天,两个老汉都醉了。

海爹活到94岁那年无疾而终。他的子孙把他安葬在村公墓边,并为他立了一块一米多高的大理石碑。每每有村民路过,总要看一眼书在碑中央“朱大海之墓”五个鲜红的大字,目光中带着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