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除夕

日历一张一张翻过去，雪花纷纷扬扬地把天扯得离地近些更近些，村庄便盈满了糯米酒的醇香和打豆腐的声音，腊肉也红得发亮起来。
游子仍在途中，日夜兼程赶回老家。
游子扑入生他养他的村庄的那一刻，村庄已经进入除夕，鞭炮的纸屑比雪花更稠密、更悠扬、更温情、更热闹。老爹的酒歌从季节的深处唱响，震落那几片蜷缩在枝头的枯叶。老母亲轻轻拍去游子满身的风尘，好像要把此刻以前的辛酸波折一一掸去。老人家的热泪爬过满脸阡陌，然后灿烂成一脸阳光。小弟弟、小妹妹用胡萝卜样的小手，堆雪塑起一个童话世界。游子望着父母，万语千言梗塞在喉头，甚至连一句“你们好吗”也说不出来。
一年一岁就像一根甘蔗，从尖端往下咀嚼，越咀嚼越甜。尽管季节里隐藏着许多伤痛，但回忆总是有滋有味。无论是父母的躬耕垄亩，还是游子在外的纷繁忙乱，都在一节一节的季节里沉甸无比。越走向冬季深处，对春节便越渴盼。渴盼着与亲人拉些家常，将那些世态的炎凉扔在风雪里，将那些色彩斑斓的诱惑扔在身外。渴盼着享受原汁原味的腊肉，品尝那些韧而有异香的干笋子、干蕨菜，饱尝热柴灰煨熟的红薯、板栗、核桃，品原汁原味的乡情……
渴盼复渴盼，从立春起，便将所有祝福想好，并重复千遍万遍。春天终于载着春节来临。从早到晚不曾歇息的鞭炮，比迎接新娘更经久不息，比迎接一个新生婴儿更热烈，比迎接一个新的希望更诚恳。用猪头、米饭、米酒敬过慈祥仁爱的土地，敬过在冥冥中保佑着后裔的列祖列宗，母亲精心烹调的热气腾腾的佳肴摆满一桌，全家团圆在桌边。敬过双亲，兄弟满满干过一杯，便再一次倾听父亲醇厚的酒歌。父亲深深喝了一口酒，很响地咂巴了一下，深情地唱道：“香甜的美酒双手酿，幸福的日子万年长……”

这生活和劳动的颂歌，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震撼这么强烈，远远胜过流行歌曲。
透过歌曲，犹如透过一片月光，看见春天矫健的步伐；看见雨水一滴一滴地淌进种子，种子在温暖的泥土里生根发芽，不久灼灼桃花就要将春天写红春野；看见茂密的叶子将夏天簇拥得厚厚实实；而父亲、母亲、小弟正在将汗水与溪水灌入久旱的稻田；看见秋天像一位临盆的产妇，慈祥持重的笑挂在山的脸上，成为漫山遍野的柿子、山板栗……许许多多愿望穿越时空，在季节的深处挂满枝头。一杯又一杯开心的酒，父亲终于甜蜜地醉在浑厚的回忆里和灿烂的憧憬里。
锣鼓声盖过了鞭炮声，吉祥的龙舞起来了，一年的序曲被推到了高潮。男女老少忘却了寒冷，心头热乎乎的，笑意写在脸上，面对新的一年就像面对一位新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