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盖着阳光

按理说，应该是阳光盖着草帽，五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盖着崭新麦草编织的金灿灿的草帽，可是在这里，却是草帽盖着阳光。
说这话的是梅子。梅子与麦子一起，在五月的麦茬地里，仰躺着，任玫瑰花香从空中流过，任啁啾小鸟从眼前飞过，她既不去闻一闻也不去看一看。此时，她连一顶草帽也没看见，因为这顶草帽离她的眸子太近了，草帽就盖在她的脸上。
午后的阳光很热烈，也很寂静。这样的阳光，总是被一顶草帽遮盖着，仿佛许多年过去，下面的那张脸依然白皙，依然娇嫩，老了的只有地边的草莓，只有坡坎下的忍冬花。
梅子似乎真地睡着了，有了轻微的鼾声。这声音极轻极细，像远处山林里的松鸡拍着翅子，在等待着另一只松鸡一起飞走。
鼾声吸引着树阴里一双被啤酒醺红的眼睛———他叫根子，也是刚刚醒来的。他一睁眼，确乎一生的事情真相大白———从阴翳里看阳光下的事物，竟然是如此地清楚明白。
根子家在村西，孩子上了外地中学，妻子去了远方打工。他一个人在家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对他是难得的人生机会。他几乎一辈子没有做过主，不要说在家里，就是在麦地里收割，在秧田里栽种，他都牢记着妻子的吩咐，那么谨小慎微规行矩步。他是村里最听话的男人。
现在，他一个盹，就觉得世界变了，他身边那些枝枝蔓蔓藤藤条条全都被一把锋利的刀子砍断了，阳光铺在麦地里，像一张没有边际的麦草毡，平覆而柔软，光滑又熨帖。

他知道这簇树阴为什么罩不到她那儿，并不是树太小，这可是一棵足够合抱的大杨树了；他也知道那草帽并不能真正盖着阳光，被草帽盖着的只有一张白皙、娇嫩、秀气的脸庞。
他中午从自家碗橱里找出半碗炒黄豆，还有一瓶啤酒。他本来不喝酒，不记得是谁送给他这瓶啤酒了，因为这阵子他常常帮人家夏收，人家送点吃的喝的，说是女人不在身边，一个男人做饭麻烦，倒不如腾点时间帮邻居收收麦子。他有的是好力气。谁知一瓶酒下肚，就醺醺然，坐在树阴里径往周公府上来了。
帮梅子割麦是前几天约好了的，梅子家麦子特多，丈夫外出经商，公公从来不喜欢干地里活，弟弟高考在即，也帮不上忙。更主要的，是他怜惜梅子娇弱的身体，尤其那张好看的脸面，怕经受不住五月骄阳的长时间烘烤。
他走出树阴，甩掉外套，朝麦地走去。但他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一眼那草帽，他只看见那翠绿的衬褂和那黑短的紧身裤，只看见那浑圆的曲线在阳光下流淌着，像一幅速写。
鼾声在悠悠蝉鸣和野玫瑰花香里飘着，还能清晰听见，均匀，细腻，舒缓。
他悄悄走过去，轻轻蹲下来，慢慢揭去她脸上的草帽……
旋即，他合上草帽，退转身，大步走向麦地。
这个下午，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描绘一张脸原来只要零点几秒的时间：黝黑，多皱，双眼深陷，还有蚊虫叮咬的疤痕……
这个下午，他大把大把地割着阳光，一片又一片，一垛又一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