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芦丁香

傍晚时分，一阵风过后，黑压压的云天便下起暴雨。
骤雨不终日。转眼间，天就放晴，潮湿的月光穿过婆娑的树枝，静静地洒落到窄窄的坡道上。沿坡道向上，是千年古刹鸡鸣寺。因山门已关，只能远远看着寺院内那座七层高的药师塔。残月下，梧桐旁，这用来祈告消灾延寿的佛塔异样地冷峻，如瘦削的佛陀仰面问天，肃静而执着。
朋友说，去年冬天独自登上这塔，并在塔下许愿牌上写道：“在必须珍惜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在懂得的时候，岁月的痕迹却爬满心头。”我笑着回答，还是刘伶面对着酒坛说得好：“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世事红尘，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但却又是什么也放不下。这好比是一道门槛，进去，能如何？不进去，又能如何？身体的空间可以改变，而心的空间却难以变化。这就像鸡鸣寺曾塑于清同治年间的一尊倒坐观音菩萨像（面朝北而望），龛上的楹联说道：“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这，大约是禅的智慧，也可以说是生活的趣味。
都说这里的素斋一流，蜇身便进了素菜馆。穿着蓝底白花小褂的服务员推荐说“五花肉”是招牌菜。朋友见我不可置否，便又加了千张笋丝和一碗素面。然后，又照着桌上的牌子叫了一壶“西藏芦丁香”。服务员双手合着十，说是师傅从西藏带回来的。茶端上时，就能嗅到一股暖暖的、清清的香气，就近却又能闻到一股如母亲煮饭时的淡淡米香。于是，用甚小的茶盅满上，嘬着唇抿上一口，柔柔的、甜甜的味道中，又多了一丝苦苦的、涩涩的麦子味。掀开壶盖，是一簇如线香一般粗细的小粒子。再问服务员，回答说是师傅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好奇地问，你这里有卖的吗？回答说应该有的。不多时，她拿过一方形盒子，说就是这种茶。

原来这是一种用苦荞麦加工而成的饮品，但我们喝的显然不是西藏的，而是四川藏区凉山的。不管是什么地方产的，但感觉真的是太好了，这常被酒肉糟蹋的肚肠，在两茶盅下去后，竟也顿觉宽松许多，昨日的酒醉似乎也化为乌有了。
苦荞麦的学名是鞑靼荞麦，最早在俄罗斯乌拉尔山脉西部塔塔尔地区生活的蒙古人将它作为主食，因而得名，又因有苦味，也称为“苦荞麦”。据《本草纲目》记载，苦荞有益气力、利耳目、降气、宽肠、健胃等功效。这种荞麦生长在海拔2000米至3500米的山岳地带，多含黄酮类物质，其主要成分为芦丁。芦丁又名芸香甙、维生素P，具有降低毛细血管脆性，改善微循环的作用，而芦丁在其它谷物中几乎没有。芦丁茶，应该就是这样得名的吧。
品着香茶，看着千张笋丝和水晶般的“五花肉”，却没有了太多的食欲。说到这“五花肉”，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从不吃肥肉，这“五花三层”的自然激不起我的欲望。朋友说，这是这里唯一的一道“肉食”，让我无论如何得尝一块。说是块，我理解为粒，因为这皮如冻晶、肥得油亮、瘦色绛红的肉只一厘米见方，长不过五厘米，于是就挑了一粒，只尽瘦处咬。一咬，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是素面筋？再吃上面，仍是面筋……

哈哈一笑。不知是笑自己吃得谨慎，还是笑这肉做得太意外了、太“意淫”了。其实，我还是喜欢迎江寺素菜馆的菜，或是清白恬淡，或是油重酱浓，虽不是十分精致，却更接近庸常生活。
人有时就是这样，想改变一下生活形态，但习惯了的生活，却又常常在内心告诉自己那未必就适合自己的。忘记一些，或是重新尝试一些，这只不过是形态的不同，但内在的精神却始终相通，这就好比鸡鸣寺，它的不远处就是曾经的六朝粉黛、夜夜欢歌的秦淮河。这就是生活的“自然规律”。自然的就会让人喜欢。喜欢，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