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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

2022-03-02 来源:文库网

劫后余生


在路口拐弯处原本骑得飞快的我突然刹车,差点就撞上了一辆三轮车。虽然自行车和三轮车再怎么暧昧也不至于落下瘫痪或者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但我还是心有余悸地抹掉额头上的汗,拍着胸脯按捺住同样激动的心脏。
头顶上不甘寂寞的太阳似乎有意撮合一桩闹剧,不遗余力的将周围沉闷的空气发酵到连我都有些恼火的程度,是在太不像话了。当然我没有办法把太阳从银河系拽到地上来狠揍它一顿,让它以后老实点。于是我自然而然无可非议地将所有的怒火迁就于那个骑三轮车的大叔身上。
“喂,你这人怎么骑车的?不知道这儿有个路口吗?你撞到我了!”为了让他停下来想我道歉,我硬着头皮把“差点”两个字省掉了,编了句连鬼都不相信的鬼话。因为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离得作用是相互的,撞到我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事实上我着实为自己的这番说辞窃喜了好几秒。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扯开嗓子朝一个陌生人大声斥责,更不会底气十足。在这里我很有必要补充一点,我既不是无赖想要敲诈人家一笔精神损失费,也不是流氓要他涕泗横流磕着头感谢我的大恩大德。我的原因很简单,我心里很不高兴。的确,要说我在乾坤朗朗的水泥路上欺负一个背影憨厚的三轮车大叔,你就是杀他们全家邻居们也不会相信的。我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背出他们为我的辩护了:你脑子不好吧,**多好的一个孩子,成绩不赖,人又老实,怎么会呢?

劫后余生


接下里发生的事让我感到莫大的羞耻。三轮车大叔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无动于衷并且不紧不慢地在我的眼皮底下越骑越远,他身上那件褪色衣服渐渐淡出视线。我充满期待的眼神顿时熄了火,暗淡下来。我原以为他会停下来,道歉也好,反驳也罢,哪晓得一个骑三轮车的竟然嚣张到无视我存在的地步,这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正处于虚荣心当饭吃的年纪,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如果开个大雅机或许我心里会好受些。
“妈的!”我气得直跺脚,跨上车便向三轮车大叔追去。我要告诉他,你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非常的不happy,至于补偿,你自己看着办吧。
当时我的大脑还是十分清醒的,绝不会把电线杆看成树之类的绿色植物。我敢做出前面所说的不知死活的决定,完全是出于直觉判断。一个骑三轮车带着几大桶剩饭并且样子窝囊,形象猥琐的男子肯定懦弱到家了,不可能对我怎么样。
尽管我骑得是即将送往破烂回收站的报废车,但凭我多年的驾驶经验以及放双手吃盒饭的精湛技术,三轮车大叔不在话下。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我更加肆无忌惮地朝他大喊:“你给我停下来!撞到人就想跑,没天理了你!”我也顾不上脸皮不脸皮的了,我只知道此行的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他赔礼道歉,以弥补我体力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如果他硬要买些水果拿些鸡蛋的话,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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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表现的不错,有进步。我对刚才自己的撒疯行为很是满意,心中莫名地有一丝快感。当流氓还真是个不错的行当。以前一直萦绕心头“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流氓”的问题终于恍然大悟。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中仅剩的两块钱,准备在前面的小卖部买根冷饮犒劳一下自己,解解暑,这鬼天气热死人了。不摸还好,一摸就出事了。我的心一揪,用在刀刃上的两个硬币就剩一个了,我恨不得调转车头挖地三尺地找。但看到前面依旧冷漠的背影,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尊严要紧,大不了买个一块的。
事实证明我对那掉了的一块钱是男银释怀的,我努力地回忆从网吧出来的一举一动,随着脑细胞大批大批地阵亡,我终于如愿以偿想到了那枚硬币的下落。我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嘿嘿,果然在!失而复得,我几乎喜极而泣。
现在我得加把劲才能赶得上三轮车大叔了,我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喜滋滋的。刚才我在关乎国计民生钱的问题上浪费了不少的时间,不知不觉落后了一大截,于是我准备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场。
其实我对自己挺有信心的,他三个轮子的难道能跑得过我两个轮子?我满脸的不屑,双腿蹬得虎虎生威。我甚至可以想象如果照我这样的速度蹬回家,我的腿进化成国际标准的罗圈腿不是没有可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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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三轮车大叔近在咫尺,我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拦下的刹那,不幸而又无奈的事情发生了。
“摊了鬼了!”我赶紧下车,愤恨地踹了车一脚,“什么时候坏不好,偏偏在关键时刻!”骂完后我仍旧觉得不解气,索性又添了几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几片大点的树叶子,用叶子包着把链条弄上去,一来少沾些晦气,二来免得弄脏我的纤纤细手。高手不愧为高手,安个链条都那么潇洒都那么不留痕迹,三下五除二搞定。我跨上车正欲追赶,却想到了另一件让我恼火的事情。
离网吧不远的地方开了家号称无所不修的自行车小修理店,说起它的主人可就有来头了。据说当年,不,确切地说是在我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他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手下小弟不下百人的“蛤蟆”。你可能会奇怪,一个风云人物怎么会沦落到修自行车呢?问这样弱智的问题也不怪你,毕竟作为普通人脑袋卡壳是常有的事。蛤蟆娶了老婆以后,被老婆骂得招架不住,说他光会花钱,一个子儿也赚不到。作为男人的蛤蟆一狠心子承父业干起了修自行车。他清楚自己就这点能耐,别无选择了。从某个角度来说,仅凭蛤蟆将店开在网吧附近这一点就可以断定蛤蟆并不简单。
正如前面所说,我的车破烂到世界上绝对找不出第二辆,除了铃不响以外,什么地方都响。三天两头坏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说实话我一万个不愿意到蛤蟆那里修车,t他的技术太垃圾了,收费却高得出奇。我在蛤蟆那里修车完全是被逼无奈。记得第一次也是错误的开始,我为了上网图个方便,稀里糊涂地把车丢给蛤蟆,谁知我这么一丢,可害死我了。我去讨车的时候,蛤蟆头都不抬一下,说,你的前胎后胎各破了一个洞,三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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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半天没回过神,明明只是后胎漏气,什么时候……待我冷静下来,我一声不吭地递给他五块钱,打算找过钱之后就立即走人,这种人咱惹不起。
对于钱的问题,蛤蟆毫不含糊,钱还没,从我口袋中掏出来,他就早早地伸出乌漆抹黑的手,收钱倒挺勤快。
“五块的,嗯,我今天没有零钱,不找了。”我敢打包票蛤蟆绝对是看我跟扁担没什么两样才如此不讲道理,就是瞎子也能看到他铁盒子里面放的是零钱。
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平静地推了车出了店门,心想,下次打死我也不到你店里来,死蛤蟆。
“你给我听好了,下次车坏了还到我这里来,要是你我在别处看到你的车,你就完蛋了!”蛤蟆旁若无人地对我放了狠话,明摆着坑我。
连我心里想什么他都能想得到,太可怕了。我二话不说跨上车溜之大吉,下一秒还不知道会怎样。事实再次证明蛤蟆的话是即有威慑力的,我只好忍气吞声破财消灾,乖乖地到他那儿修车。今天掉链条的衰事理所当然要归功于蛤蟆,蛤蟆是典型的二百五,修哪儿坏哪儿。
估量着三轮车大叔离我又远了一截,我在心里习惯性地咒骂蛤蟆早死。事与愿违,蛤蟆至今活的好好的,一餐能吃两大碗,从不挑肥拣瘦。看他吃饭时熊样,我真有把他的绰号改成活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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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瞅路两边没人,对三轮车大叔杀猪似地叫道:“他妈的,你到底停不停!”话刚说出口,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按常理说再老实的人挨一个无理小子的骂并且还是骂自己的亲妈,不发火恐怕天理难容。经过缜密的考虑,我很识相地放慢的速度,为自己留条逃跑的后路。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真该去找懦夫救星了。经过三十多秒钟的细心观察,在确信三轮车大叔没有一丝一毫反应之后,我的胆子更大了,踌躇满志地策划下一轮进攻。
看着三轮车大叔愈来愈近,我的心情格外舒畅,完全陶醉于仿佛追赶和逃跑已经成为全部的世界。正当我琢磨着怎么让他停下来的时候,不幸又一次降临。蛤蟆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修个车都拖泥带水。我咬牙切齿地下车狠命踹了后轮几脚,然后低声下气地默求它不要难为我了,然后满大路找叶子,最后链条掉了一二十次这样很不靠谱的事在我身上骄傲地证明Anythingispossible。三轮车大叔终究消失在路的尽头,留下我孤独一人在路人好奇或漠视的眼神下一次又一次地安着链条。
直到进了村我都强忍着怒火没有把自行车扔掉,我早就知道千万别和自己过不不去的道理,好歹它当废铁卖还值二十块钱。
“补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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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故作轻松地向迎面走来的大爷微微颔首而笑,“车子坏了。”我恰如其分的语调连我都觉得不当演员可惜了。
“上学可真是累啊,这么大热天要来回跑,还要花心思,哪像我们,舍得出力气就行。”
转眼间已经到家了,大黑闻风而来,忘乎所以地撒着欢往我身上扑。“滚!”我粗暴地把他踹出一米开外,大黑呜咽着夹着尾巴让到一边,它总是喜欢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为此我教训它不止一两次了。
门一成不变地开着,里面的空气像隔了几千年沉闷,死寂。我径直靠在椅子上打算睡一下午,养精蓄锐晚上溜出去玩个通宵。短信提示音来的突然,本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我慵懒地掏出比大哥大略微先进一点的手机,看到底是哪个混小子敢打扰我睡觉。
“马上陪我去我妈的娘家去一趟,我在路口等你。”我不用动脑子想这么没水平的短信只有魁哥才编的出来。不过作为他的小弟,我对他只有言听计从的份,我在学校还得靠他罩着呢。于是我没喝一口水就急匆匆地跑去见他,晚了可没好果子吃。
他依旧开着那辆无喇叭无倒车镜的车,其安全系数我实在不敢恭维。我很忐忑地坐上车,默念了五声“上帝保佑”和十声“佛祖保佑”,我怕我坐上去就再也没机会不缺斤短两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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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的眼睛闭了好久终于睁开了,耳朵也灵光到能听到我虔诚的祷告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我们就安全的到了,两层的小洋楼,挺宽敞气派。路的两旁停了大大小小十几辆车,看来来的人不少。
“跟紧了,我外婆出院,中午带你撮一顿。”魁哥走在前头,略带自豪地说。
我发誓这是我跟了魁哥之后他说的最有人性的话。魁哥除了长得抽象和捉鬼的钟馗不相上下之外,品行更加恶劣。我做他小弟也不是自愿的,刚巧某天他被四五个人闷打了一顿后,看见我从他旁边走过,然后他结实地把我打了一顿,用不容置否的语气要我做他的小弟。为了免受他禽兽不如的殴打,我只好同意了。魁哥就我一个小弟,一般情况下我帮他打打下手,出点馊主意。在他身边我都不敢喘粗气,他就喜欢我彻头彻尾一个狗腿子的样子。
三轮车大叔?我一下子懵了,他怎么出现在……他手里端了两杯茶朝我们走来。“你到底可走啊!”魁哥耐不住性子,掴了我一个脑瓜子。
完了完了,他不会认出我吧,知道我双脚发抖地接过茶,三轮车大叔也没什么异常的表情,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是我舅舅。”魁哥不动声色地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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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不喊他呢?”
“他又聋又哑,喊了不等于白喊么?跟我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还笨得伤心!”魁哥很铁不成钢,朝我后脑勺狠抽了几下。
我低眉顺耳地接过茶,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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