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一个警察

生活在上海，最大的感受是:人多。每天出门，车子在高架上排队，地面上是黑压压的人流和自行车流，地下看不见，但是也知道是呼啸的地铁装满了人，一大团人一会儿塞进去，一会儿吐出来。上中下三层，都处都是人，时而把空间挤成了一种半固体，时而搅成一种奔腾的液体。这样的都市，如果没有一定的秩序，那会是何等混乱真是不能想象。上海之所以到今天看上去还像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是因为有维持秩序的人，他们存在，而且有效率。我是说每天都会见到的交通警察。
经过一些繁忙的十字路口，看到交通警察站在纷乱的中心，他们指挥着，通行、停止，啪地一个转身，照应另一边，动作利落，从容不迫，真是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有一位外地的女作家来上海后，惊叹:上海的交警真帅!并且对我的不予附和表示愤怒。但是其实我真是冤枉，我是近视眼啊，从车上看出去，要看清警察的眉眼实在高难度。
看不清长相，也不妨碍我对警察的美好想象，我没有告诉那位女作家，其实警察里面有一个我的人生楷模。
几年前，有一段时间，我每天要经过内环线四平路口，那里刚刚从高架上下来的车汇入本来就拥挤的十字街口，经常要堵上好久。有时候，司机气得骂:“警察在干什么?睡着了?”但有一次，运气奇好，在四平路上直行，只在红灯前稍作停顿，便轻快地向前，大巴司机朗声说:“今天肯定是钱龙根在!”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后来又有一次，是打的从高架上下来，顺利地开到路口并且迅速完成了通常很考验耐心的大转弯，司机自言自语:“肯定是钱龙根!”我忍不住问:“钱龙根是谁?”“他是这里的一个警察，是先进呢。”“怎么你们都知道他?”“他真的老来事咯(很行的)。”哦。答案如此朴素，似乎在意料之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

钱龙根在我心目中升为楷模，是由另一个司机一锤定音的。那天，又堵车了，一个嗓音好听得像音乐台主持的司机，非常有把握地说了一句:“格能(这么)一塌糊涂，肯定不是钱龙根!”我当时就恨不得马上见到这个叫钱龙根的人，告诉他，做警察做到这个份上真是非常值得。做人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羡慕。
作为一个编辑，如果读者看了某一个版面后会说:“这肯定是谁谁谁组来的!”或者对着某一个版说:“这么差，肯定不是谁谁谁干的活!”那无疑是职业生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是在现实中大概很少人做得到，因为总有太多的限制和妥协。
作为一个写作者，类似的希望就更接近白日梦了:在作品之前不署名，却有读者能从思想、风格、气息上辨认出你来，从无数泡沫的出版物之中将你打捞出来，放在案头床边，再三细读……
如果隐去身份、抛开皮囊，能让别人通过你劳动的成果判断、辨认并且喜欢你，就像司机根据路况判断出钱龙根在不在岗位上一样，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但是，这样赤裸又严峻的公平，有多少人敢?又有多少人能通过?甚至，许多事情，真的能找到如此直接而又公正的评判吗?
越想越羡慕那个叫钱龙根的警察。那个路口，后来竖起了一块标语牌，好像是“钱龙根岗亭”。钱龙根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执勤，但是每次经过时，我总有莫名的感动和微茫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