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太阳

今天见到了久违的阳光，久违的蓝天，久违的嫩绿。只有农民才对阳光如此喜爱，也只有农民才对节气倍加关注，不管天气冷与暖，他们一如既往地匍匐在那片土地上，他们准确地把握住太阳照射的时间，播种一年的希望，不失时机地让自己的土地长出收获的金黄。
小时候，冬天的农村一片冰天雪地，外婆炒上一簸箕葵花籽或者花生，把毛坯土炕烧得暖暖的，前邻后舍的老乡一大早就聚集在炕头炕尾，嗑着瓜子，抽着旱烟，聊着天南地北，家庭琐事。冬日的暖阳无遮无拦地铺在土炕上，一直照在北墙上，窗外那棵大椿树，像偷听窗根的流浪汉，把长长的影子投在暖暖的土炕上。我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停留在那长长的影子里，听着乡亲们古老的故事。
冬至一到外婆就说天要变长了，用筷子在北墙上画一道横印。奇怪得很，到了冬至的第二天太阳光真的就落在横印下面了，足足有我的巴掌那么宽。外婆说“冬至至长，夏至至短”，太阳在向我们头上挪动，所以屋子里的阳光就越来越少了。春节过后太阳变得明晃晃的，慢慢地土炕上的阳光也没有以前那么大片了，椿树的影子变得浓重而挺拔。外婆和乡亲们在屋子里唠嗑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田间地头多了乡亲们劳作的身影。正如谚语说的“久久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农民们不失时机地抓紧一年之际的春耕，早早的捕捉到了春的脚步。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时的农人更没有了片刻的喘息，天空的每一寸阳光对它们都是宝贵的，只要田地里有一缕亮光他们绝对不会离开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转眼就到了麦收季节——一年一度的农忙季节——天也到了最长的时候。这时大概日出在五点以前，乡亲们在三四点钟就齐刷刷地来到田间地头，脸上虽然还带着倦意，可是掩盖不住他们对等待了一年，企盼了一冬，好不容易盼来了丰收的那种喜悦。这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齐出动，不剩一个闲人。我也在睡梦中被外婆拉到田间地头，懵懵懂懂地望着忙碌着的外婆和乡亲们。这时天还没有大亮，只在东面透着些许白光，我记得乡亲们形象地称它“鱼肚皮”。那个“鱼肚皮”泛着白光，像一条倒躺的鱼，看不见头和尾，挨着地面的地方渐渐的变得发灰，到了和大地交合的地方就完全是青黑色的了，非常像那条倒躺着的鱼脊梁，再看那个鱼肚皮，慢慢形成一个大大的弧形，由白变黄，后来又变成橘黄，微微地泛着红光，若有若无。在我出神地看着这一景色时，乡亲们已经对金黄的麦海发起总攻，麦田里顿时泛起麦子的清香，那种清香是世界上唯一的。当乡亲们的镰刀在斩断麦秸的一刹那，麦秸会淌出清清的汁液，假如你把它放在嘴里吸允，有止渴的作用，微微有点甜，它的清香我至今难忘。

乡亲们收获小麦达到痴迷的境界，在中午太阳最毒烈的时候，他们在一览无余的土地上喝上一口早已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凉水，啃几口被风干了的高粱饼子，又投入到紧张的收获之中。每当到了这时，我就不由得对太阳产生了一种怨恨，盼它快快下山，可是它偏偏赖在天上一动不动，好不容易盼到下午，西边天空飘来一朵白云，那个火球一样的太阳把美丽的云彩烤成了一缕青烟，瞬间没了踪影。乡亲们却高兴得说好天气，好天气，明天可以晒场了。
好不容易盼到太阳西沉，外婆和乡亲们却没有一丝要收工的迹象，反而干得更加起劲，从早晨四点多到太阳下山，足足有十六七个小时，乡亲们屁股都没有挨一下地面。这时的我又累又饿，几乎昏厥，外婆给我搓了一把青青的麦粒，填到我的嘴里，哦，好香，像刚刚烤出的麦香面包。不知何时我在麦堆中进入梦乡，醒来时已经躺在拉麦子回家的牛车上，看着满天的繁星，还有那天边即将西沉的弯弯月钩。回头望望收割后的麦田里，外婆那瘦小的身影还弯在那里捡拾丢掉的麦穗，我不由得潸然泪下，后悔不该睡着，真希望太阳再晚落下一会儿，或者永远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