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醉茶

老友刘君自京城返乡，人还在火车上，便一再嘱我定要备好陈年佳酿，“与老兄一醉方休”。酒大伤身啊，纵有酒入豪肠啸成剑气的诗仙气度，无奈心肝不肯从命，一醉？一醉难求。电话里随便应付着，心下着实有那么一点忐忑，三年不曾谋面，不知这老弟近来酒量如何。
火车准点到站，迎面扑来“虬髯客”一名，不必分辨，自然是他。此人从商多年，一番摸爬滚打之后也攒下百万家产，现在的身份是茶商，但我不能明白，在商言商，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打扮成艺术家模样，总之难消不伦不类之感。上了出租车，老友朗声吟道：“且去吃茶。”我既喜且惊，忙问：“不喝酒了？”他淡淡一笑，“以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现在是酒逢千杯知己少，不喝也罢。”
正感慨间，他对司机师傅说了目的地，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停当，不等我多问，摆了摆手，那意思自然是去了便知。车行不过5分钟，下车见一茶行，规模不是太大，却处处透着雅致。他径直引我上了二楼。掀开纱帘，进了茶室，顿觉眼前一亮。古香古色，颇得风雅之旨；几净窗阔，如登高台楼阁。想及“南方有嘉木，其名为茶”，又觉蓬莱仙山也应有茶，神为之一清，气为之一爽。

茶博士不招自来，竟是一位年轻女士。老友笑问：“可否讨口水喝？”茶博士垂首莞尔：“自然可以。”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从旅行包中取出一小包散茶：“这是最近市面上刚开始流行的‘天德茶’，不好意思，请代劳。”人家毕竟也是做的生意，好多酒店都谢绝自带酒水了，喝自己的茶未免有些不妥。想是看出我有点不自在，茶博士又是一笑，接过了茶：“水因茶而增色，茶因水而生香，今天两位能够光临茶室，也算结下一段茶缘。况且，茶文化最讲包容，茶室的立场从来都不狭隘。”
一番话落落大方，令人不禁暗暗击节叹赏。我那老友面有得意之色，而我心中又添疑惑。想起茶博士两次提到茶室，自然联想到日本茶道“千家流”的创始人、利休居士千宗易。千宗易生逢室町幕府末期的战国时代，那时节豪强蜂起、战乱频仍，千宗易独创“茶汤政道”，以茶室为中介，调停大名之间的纷争，成功化解了不少一触即发的战争，因而声名远播，也奠定了茶室在当时的日本不可取代的特殊地位。以茶为媒，最大限度地发挥其社会功用，至少是茶史中的一段佳话吧。
茶博士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敬茶，熟悉茶艺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上等功夫茶手段，因为调置茶量、充分泡出茶味、避免茶香无效散发、七分满为度之类的讲究实在是太多了，学成相当不易。

双手接过茶盅，观茶色，泛碧如玉；闻茶香，直沁心脾。“品”字三个口，一杯茶自然要分三口品尝，至于回味，无穷无尽。虽非嗜茶如命，但到底也是爱茶之人，谢过茶博士之后，不免要问我那老伙计这“天德茶”到底有什么讲究。
老友故作深沉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得从秦汉时期开始讲。”
茶博士掩口一笑，接过了话头：“其实这茶名叫‘午子仙毫’，产自陕西省西乡县的午子山上，干茶每公斤6万多个芽头，鲜叶摊放35个小时以后，还要经过杀青、风选、揉捻、初干、做形、烘焙、拣剔这七道工序才算初步制成。今年清明节前我到那里选茶，一住就是半个多月，自己觉得辛苦，茶农们更辛苦，但他们相当敬业，也非常纯朴，只要你说他们的茶好，他们就会连夜为你赶工，质量上也决不含糊。”
“有道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老友疲惫地笑笑，“喝高级茶不难，可是有几个人能在品味香茗的时候想到种茶人和采茶人？老兄你告诉我，刚才你在想什么，是色泽翠绿，还是滋味醇厚？”
“惭愧！”

“说到惭愧有点过，不过我告诉你，咱们的茶博士小霍可是在名牌学府深造过的博士生，专门研究茶和茶文化。”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您太客气了，在刘老师面前谈茶，我最多是小学生水平。”
老友连连摇头：“我是半路出家，哪比得上科班出身。我和小霍认识两年多了，在推广普及茶文化方面有不少共同语言。小霍年轻，有思想，用梁启超先生的一句话说：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刘老师，客气话就别说了，恐怕有人会笑咱们演双簧，你吹我捧啊。”
一时间三人皆笑，继而开怀畅言，直至午夜。
送走老友，细细琢磨，“天德茶”云云并不仅仅是一番戏语。天之道在好生利民，茶既是天赐之物，又有止渴、清神、消食、利尿、去痰、明目、益思、除烦、去腻、轻身、解毒等诸多功效，名为“天德”，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