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言处读人

哲人曰：读史宜映雪，借以莹鉴；读子宜伴月，以寄神远；读佛经宜对淑女，以拘堕空；读史书宜倚瘦竹，以约缥缈之论，那么，读人呢？
我以为，读人，宜于无言处读之。
记得那年走咸阳古道，极目乾陵，不由得在武则天那四面空空如也的无字墓碑前，沉思良久。这位权倾天下的女皇帝，算起来，她真是一位历史的智者了，“己之功过，留后人评”，是一个多么聪明得体的做法啊。
也许，只有在生命与历史中方知语言的苍白与无力，超然毕竟属于沉默。
不要说帝王将相。就是现实生活中的升斗小民、凡夫俗子，何曾不是如此呢？
有这么两个人去某服装厂的裁缝技师。甲一开口说了个天花乱坠，从传统的唐装说到洋派的西装，从中式小褂说到匈牙利套衫，从每一式服装的用料裁剪到缝制烫熨，似乎无一不能无一不精。乙则静候一旁一语不发。待问及他时，他只说：“如果可能的话，给我一块布料，我做一件童裙或女衬衣出来看看便是。”
不用说，“讷于言”的乙被录取了。
千里大河的深处是平静的。百年古柏的一生是无声的。巍峨高山是缄默的。
机智和美妙的语言有时只不过是一种华丽的表达，但华丽和表达本身并不证明结果。朴实的行动才是闪烁在成功天空的星星。
小时候读书，因为家境窘迫，又是村巴老，便自觉有几分愧意，面对见多识广的城里人和一掷千金的富二代，左一句“苹果5手机怎么好玩”，右一个“我跟在迪拜的老爸通过视频电话”……岂敢阔论高谈，那况味，有点儿类似林黛玉进了荣国府，唯有默然少语，少出笑话，少落把柄在人手。好在由此而多出常人数倍的时间用于学业，功课也由此而好了起来，及至高考，全班仅有的三个考上“一本”的同学，就有我的一份。想从此，我也便走进了都市，在一个事业单位里有了一份工作，那份殊荣和幸运，真使那些口似悬河的富二代有些嗒然若失的样子。

如果你有过进工厂跟师傅的经历，你可能会体察到：说得多的师傅，真本领不一定那么高强；倒是那几位默然少语的师傅，从机床该如何擦拭，刀具该如何打磨，千分尺如何丈读，螺距如何测算……他一步步实打实地做给你看，简直就是打开一册操作车床的说明书在作演示，你不信服也得信服。这就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沉默少言，是许多风雨人生的沉凝。如果海里的浪涛向你逼近，你惊叫也好，乞求也罢，依然不会迟一刻到来。又何必放掉那一份冷静和超然？
当然，在《演讲与口才》已成为畅销杂志，遍街市的《求职指南》中大谈“自我介绍”如何重要的今天，我所说的“无言”或“少言”，或许不被看好。然而，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无言”“少言”的后面，真地有一种“活性物质”的内在张力，值得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