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孝心
2022-03-02 来源:文库网

北京的初冬,料峭微寒。下了班已经是傍晚6点,出了单位再坐上20分钟公交,挤一段地铁,再倒一次公交,下了车走一走,便也到了租住的地方。刚刚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初来京城,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幸有同学介绍,才找着了落脚的地儿。房子是稍微破旧一点,跟一个陌生人合租,800块一个月,这个价在北京已经是极为罕见了。七点多回到家,已是精疲力竭。打开电脑,原本想写点什么,可整整两个小时,就那样坐着,神一样的盯着屏幕,半个小时想出来一句话,又过半个小时把话删掉。不断的按回车和删除键,时间就这样神鬼不知的在指间溜走了。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干巴巴的坐着发发呆就能打发晚上的好几个小时。在镜子前面瞅瞅自己,瘦骨嶙峋,个矮头小,腰细如柳,捏捏肚子和腹背,竟然捏不起一点肉来。丑陋如魔鬼般穿过镜子钻进了他的胸膛,万箭穿心般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有一种一拳头捅破魔镜的冲动。
冷静,冷静。平下来的心又让他松开了手中的拳头,冲着镜子笑了一笑,两颗大门牙黄得很匀称,却不知哪天掉了一小块,如此既黄又暴且烂,像米老鼠刚嚼完玉米,像大白兔刚刚啃完橙桔。他闭上嘴,也把眼睛微微的闭上,忽然身后窜过一个披着长头发穿着白大褂的女鬼,狰狞的面孔,张开双手使劲的向他的背部抓来。他猛的一回头,睁开眼,抹抹额头,擦擦冷汗,长舒一声。

他的脊背开始疼痛,就像镊子一样在戳着他的肩骨。他右手用力的拍打左肩膀,曝出红色的印记;用左手掐掐右肩胛,透出一溜溜的青痕。在椅子上坐定,歇一歇,可肚子也跟着凑起了热闹,他把手搓热,塞进衣服里边,揉一揉,他知道,这是胃开始问他要吃的了。带着微微的隐痛,点起炉子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面。一个人的餐桌,未免显得太过凄凉与寒酸。破旧的大房子里,透露着丝丝的凉气;下水管道里不断的哗啦声与门外街市的喧嚣掺和在一起,激起他内心的孤寂与焦急。几根面条下肚,却如同喝了毒酒一般,左小腹的绞痛还是那么快的一如往常。于是,平躺在床,像老头儿那样轻轻抚摸着小肚,以期平息这次突如其来的战乱。
想给他爸妈打电话。有时候早上上班路上打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小公文包,一手持着电话穿梭在北京的车水马龙之间,显得很忙碌,显得很有派头,显得像个成功男士。这是他小时候期盼着的。北京,这里有故宫天安门,这里有金融街和中关村,这里有诸多八零后九零后年轻人的梦。每次打电话,他妈妈总会说同样的话,“孩儿啊,我一说我儿子在北京工作,村里头的人对咱家那个羡慕啊!工资虽然低点,房价高点,那也值。一定要干好工作啊,这可是一辈子的荣耀”。他妈妈在电话那头不停的啰嗦着,他在这边不停的点着头。

他有时候也会跟他爸爸说上几句。爸爸下班比他还晚,早上五点多起床,晚上9点半到家,半年了,没有过一天假,弯腰驼背在他的小领地里服务着无数人。他妈说,他爸主动请求超市领导让自己加扫高一层的楼梯,这样一天能多赚10块钱;又主动请求加夜班,这样每天从晚6点到9点又能多赚10块钱。每天的晚饭,他爸是在超市的小食堂吃的,一顿就吃一个素菜,不到4块钱。妈心疼爸,说你饭得吃饱啊,就吃这么点哪行呢?他爸说,要再吃10块钱,那还多扫一层楼梯多加班干啥,那不全白忙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哽咽,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跟朋友去下一次馆子成了罪恶,掏这么多钱去爬长城变成了内疚,而为了应酬每周一包芙蓉王也是一种负担。儿子在千里之外过着飘飘然的生活,父亲花甲之年却在依然干着年轻人都不愿意干的苦活,多扫一层楼,多加一点班,就为了多赚20块钱,为了儿子能在北京安家买房多帮些忙。
泪水已如泉涌。一头钻进被子里,嚎啕大哭。他似乎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依稀记得,10岁的时候跟村里的伙伴去偷邻居家的桃子,后来邻居找他爸爸告状。他爸硬是用刺树把他打到双膝跪地,他在祖先的灵位前泣不成声。回想起儿时的那一幕幕,他哭得越发起劲了。

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好儿子。爸妈从小把他拉扯大,供他读省重点高中,在南京读了大学,再到武汉读研究生,又辗转到北京去工作,一步一步,一年一年,学费住宿费路费生活费,哪一角哪一分不是他爸妈的血汗钱?!现在在首都工作了,虽然不到半年,但也有每月四五千块钱的薪水。可尽管这样,他爸他妈生日竟然除了一个电话,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哪怕给他爸爸买双手套,哪怕给他妈妈买件衣服,一百多块钱对他来说,不就是少下一次馆子,少抽几包烟吗?而于他爸爸,手磨出了茧冻破了皮,又何曾去买过一双棉手套?而他妈妈,40多岁的时候就在地摊上买60多岁老太太穿的衣服,几块钱一件,涂的是便宜。几十年来又何曾自己去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他的同学们本科毕业,在南京,在西安,在天津,拼搏了三年后买房买车,把父母接过去,住城市高层,吃海味山珍,享的是天伦之乐。母亲生日,他的同学买了条一千多块的项链作为礼物。同样不是富二代,同样都来自农村,同样都是自己的奋斗,他俨然已经觉得,在武汉的三年光景已经被北京的艰辛和压力所掩埋。他万万没有想到,做着北京的梦,却把自己的孝心冲得淡淡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窗外,刮过一阵风。渐入寒冬,屋子里的地热也烧得越发暖和了。把眼泪擦干,拿起手机,拨通了他妈妈的电话,响起了庞龙的一首《家的味道》。孤身一人在这陌生城市飘,难免磕磕碰碰爬起跌倒,心底时常涌起家那温馨的味道,日日夜夜魂牵梦绕……家的味道是爸爸戒不掉的烟,家的味道是妈妈编制的毛衣,家的味道是妈妈亲手做的菜肴……

电话通了,他妈妈又唠叨着同样的话,好好工作。该花的钱一定要花,在北京照顾好自己。他一直没有说话,快到3分钟的时候,他妈妈说,好了马上3分钟了,挂了啊!他的眼睛又湿润了。终于他说,“妈妈,你和爸爸来北京吧,我带你们去故宫,去天安门,去人民大会堂”。片刻,沉寂。“我们来北京也好哇,让你爸爸还去超市干活,我来帮你做饭洗衣服”。良久,无语。他摁掉电话,扎到床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