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风景

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在似睡非睡间，感觉到奶奶慈爱地摩挲着我的头发，低声在我耳旁呢喃。
奶奶一生没有儿女，爸爸是她抱养的，因此，我一出生就成了她的命根子。她整日把我抱在怀中，睡着了也舍不得放下，我哼一声或咳嗽一下都会让她紧张的不知所措。在她的娇纵下，我肆无忌惮地张扬着自己的个性，受点委屈小嘴一咧哭得她心慌。吃饱喝足后的我常常躺在奶奶怀里听爷爷绘声绘色的给我讲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一双小手在她的脖子上不停摩挲，那种温热的柔软的感觉至今还在指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抱着她的脖子入睡已成了习惯。然而，就是这个习惯最终竟害奶奶失去了光明，耽误了她治疗眼疾，使她后半辈子只能用我的眼睛看世界。
我和奶奶相依相伴度过了快乐的童年。七岁时，该上学了，爸爸把我带到学校，在他转身走进隔壁教室的一刹那，我窜出教室，一口气跑回奶奶的土屋，扑进她怀里大放悲声，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七年来我没离开过她半步，她眼睛被牛抵伤也没舍得放下我去大医院治疗呀，抱着我奶奶眼泪也掉个不停。但学总还是要上的，奶奶虽不识字却希望我能有出息，于是，我就只能期待每天的放学铃声早点敲响，然后飞奔回家，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反复摩挲，告诉她在学校的见闻，让她分享我的快乐。考上初中要住校上晚自习了，临走时我和奶奶都哭成了泪人，其实学校离家只有八里路，可我们却感觉像生离死别。那时候，学校管理并不严，班主任规定每位学生一星期最多可以请三个晚上的假，我把它们充分利用了，剩下两个晚上，上完自习我就和胆大的男生结伴跑回家，把冰冷的双手缠上奶奶温暖的脖颈别提多温馨了。上高中时，奶奶的双眼就完全看不见东西了，所幸的是她对房屋四周的环境很熟悉，能摸索着在方圆四、五十米内自由活动，听觉也特别灵敏，老远就能听出我的脚步声，即便我是垫着脚尖走路，她也能辨出，总会笑着说：“死丫头，又作鬼！”但这时候她的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从前，四肢瘦的像干柴棒，稍微厚重一点的衣服她已经洗不动了，我每到周末都要给他们搞一次大清洗。奶奶眼睛虽看不见，却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我把她和爷爷的棉衣拆了洗干净拿去让妈妈缝起来，被子就自己动手给逢了，奶奶虽娇惯我但也教会我许多东西，擀面条、蒸馒头、缝被子……全是小孩子的兴趣，凡是我想学的她都像教成人一样耐心地教给我。

高二那年的一个礼拜天，天气有点热，我回到奶奶那里，像往常一样把手伸进她脖子摩挲，突然发现她脖子上有了积灰，我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哪天她就会突然离开我。烧好温水，我给她把头发和身子擦洗干净，又把所有卫生打扫一遍，就准备赶回学校去，临走时，奶奶抱住我哭着说：“下次回来怕见不着我了！”我强忍住伤心，开玩笑地对她说：“你现在不能死，要是死了就不给你棺材，用席把你卷起来！”
我刚进入高三，奶奶就彻底躺在了床上，瘦弱的双腿已经支撑不起她的身体。无论学习多么紧张，我都要抽时间回去看望她，带一些她爱吃的零食，和她逗笑取乐一会。大小便失禁使她的衣服被子全是怪味道，为了方便清洗，我流着眼泪狠心将她养了半辈子的长发给剪了，把藏满污垢的指甲剪了又剪洗了又洗，她只是傻笑，任由我摆布。神志已经不清的她听觉仍是那么灵敏，老远就能听出我的脚步声，每次都会欣喜的喊道：“仙丽回来了！”这是她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听脚步声辨别来人，但这时她只能辨出我的脚步声，其余的人却一概不认识了。奶奶爱吃香蕉，每次回去我都要在书包里装点，她就像个贪嘴的小孩，没有节制的吃，大人告诉我不能让她多吃，会拉肚子的，我却认为她既然爱吃就让她多吃点吧，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多少呢。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那天早上，老师告诉我家里打电话让我快回家，我意识到奶奶出事了，登上车子奔命往家里赶，结果还是迟了，奶奶在夜里就走了，是喊着我的名字走的，我痛悔得几乎想追随她而去。跪在床前，我伸出双手去抚摩她的脖子，冰凉僵硬，再没有我熟悉的温热感了。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都围拢过来看我到底有多伤心，但他们没从我眼里看到一滴泪水，我就是跪在那里呆呆地摩挲着她僵硬的脖子，久久不愿放手。死，对她来说是种解脱，对我也是种解脱，但突然的离去还是让我难以接受，我感觉到了深深的孤独。过去的故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只能成为永恒不变的风景，刻在我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