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院思忖
2022-03-02 来源:文库网

石墙院思忖
文/一斗
一、游记
对位于石墙院的陈独秀的旧居,我是一直搁在心里要去参观的。但是真正起意,乃至澎湃着想立刻动身前往,则是在读了他的一些传记和文章之后。
历史课本喜欢简化历史。喜欢给种种的历史人物的思维行止,扣上各门各派的帽子,并由此简单粗暴地盖棺定论,不容当事人跳出来申辩一二。历史课本让读的人以为此人定然或大奸大恶,或大鸿大儒,把后来者诱入认知片面的歧途,实际是闭塞了视听。其实,事实并不是这么单纯而教条的。我想,只有在当事者们一一陨殁,呫毕后学都冷静下来认真去以平常心审读历史的时候,真相和公正才能够浮出水面。这样的史例,古有岳飞,洪承畴,近代有陈独秀。
以前有到石墙院的直达车,后来取消了。上个礼拜在公车站等了几小时,之后悻悻而回。昨天得了一些朋友的指点,终于成了此行。原来到双石的公交车也有直抵石墙院的,隔班发一次。而我竟这么少有的好运气,一来就坐到了这班直达车。莫非陈老先生以为平时少有人来交流,特意眷顾于我么?
车从客运中心经雄伟磅礴的聂帅纪念馆,过桥南公园,之后沿江左拐,渐渐远离了城市,穿行在春意盈盈的乡间。我向人询问起石墙院的路径。

旁边一位有些背驼的矍铄的大爷断言道:“石墙院没得看头!”
语气甚是果决。他在闷热的天气里穿着蓝咔叽布上衣,撩着纠结的裤管。面前守着一副空的菜挑子。
另一位夹克西裤的中年人,依车门站立着,接着说道:“没去过倒可以去,多大的院子。”
我知道这是一般的实情。于是含糊地附和着:“一般来说,名人的故居都是这样的吧。”
但我知道,类似的所谓“无趣与有趣”,“没看头与有看头”,并不是在这车里能够讨论得清楚的。正如看风景的得失也是视看风景人的心性而定。而这一程,我是许久前就已欠下,注定逃不过要走一遭的。
没想到石墙院果然是这么一处偌大的所在。院落为前后两庭两进。前庭阔有近两亩,花圃绿地整饬一新,花圃里立着陈独秀的半身肖像。右边有一泓小小池塘,塘边柳条袅袅。站在庭中,眼前是一长排修葺整齐的青瓦粉墙。陈独秀的居所就在粉墙大院右边的耳房里。耳房上首一间是卧室,旁边一间公用厨房,左厢房是极雅致的客厅。三间房合围出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苔痕青幽,中央的青石条上有几树盆栽,极清净的一处庭院。
陈独秀和潘兰珍的暗淡的卧室里,陈设仅有一几一案,一镜一床。这难道便是他潦倒的后半生的全副家当么?或者连这些也是院主人的恩惠所得?那么,为何他宁死也不肯接受国民政府给予的高官厚俸,宁死也不动用因为书稿未付印刷而预支的五千元的稿费?

——“近代学者人格之美者,莫如陈独秀”,难怪连蔡元培也要给予如此的赞语了。
卧室的书案上放着几件文具,鸡毛掸子插在青花瓷罐里,案角摆着一叠旧书籍。由于隔着展柜,我努力着瞪大眼睛,始终无法看清那是些什么书目。一代文豪的案头,总是令人心热的。我终于耐不住好奇心的作祟,大胆翻越了展柜,急急地跑过去看——结果令我哑然。那是一本本假的“无字真经”!一叠黄纸上蒙了蓝书皮!原来竟有这样的么?我惶惶地赶紧退了回来。好在全院就我一个观光客,而管理员除了在我进来时收了十块钱以外,一直不见踪影。
陈独秀的客厅才真正露出了他与众不同的文化的气息来。厅中央是两副靠椅和茶几,右边是一副案椅,摆着文房四宝,上面墙上挂着草书“独秀”二字,左边是一副较小一点桌椅。厅正中墙上挂着一对联幅,右书“行无愧怍心常坦”,左书“身处艰难气若虹”。这是陈独秀的手篆,让我不禁想起他年轻时的一句“沧溟何辽阔,龙性岂能驯”。细细品读起来,青年陈独秀的意气风发挥指江山和老年陈独秀的老骥伏枥身累志坚,两相比对,怎能不令人唏嘘人世沧桑!
在这静谧的沉睡着的大宅中,在雕花的床帏,黯黑的几案和木柜的陈设中,在青花的文具和泛黄的手稿中,在天井的苔痕和堂屋的椽梁中,在尘封了百年老人的历史的缄默中,我默默地来回地徜徉着,想寻找着发现着什么。我希望听到那屋里隐约的咳嗽,女人的呓语和穿堂而来的孩子的笑声。我希望我的身边走过的是潘兰珍瘦削的旗袍的身影,希望从窗栅外看见陈独秀在卧室的案几上,借着琉璃的昏黄的油灯,挥毫疾书的侧影。我希望看见他们一起在夏天的夜晚,坐在那方天井里看月纳凉,在冬天农闲的时候,跟不通文墨的庄稼汉们唠嗑打诨。我也希望听见他在客厅里打发各方豪俊,安心退隐的决然的口气。

因为事先做过准备,读过一些传记,对陈列室的生平介绍,我算是走马观花,却看到了一点题外的瑕瑜。陈独秀在一份报纸上题写:“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也”,但是下面的解说词却写成:“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以夺志”,“也”字搞颠倒了。呵呵,这当然只是书生气的习惯性的吹毛求疵。总体来说内容详尽丰富,概括了陈独秀各个历史时期的主要历程。概言之,陈独秀是一位不屈不阿的革命的践行者,是义无反顾的实干家,是为了真理而愿意牺牲一切,哪怕生命的人。他的两个儿子,陈松年和陈延年均是死于国民党的屠刀之下。
……
清明时节,霪雨霏靡。寂静的老人安卧在阡陌长草。一抔黄土掩盖一段幽幽离魂。当时阴霾长空,风吹草动,令凭吊的后生唏嘘荒凉悱恻至于不能自拔。
真希望历史终将迎来一些令人改容的喜悦。恢复他的理应享有而且迟早会享有的伟人的礼遇。也许,那在天之灵早已经看破了吧,而不觉悟的生者,却仍念念不忘争一份历史的名分。还历史以本来的面目,也许我们才能读懂历史,读懂人生。历史人物自有历史的评价。一时的掩郁,总会还之以清白。武则天立无字碑任世人毁誉,勇气莫大,其意义也正在于此吧。
致敬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致敬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和奠基人!致敬不知屈服的永远的斗士!
二、钩沉
我对历史的兴趣,仅限于肤浅的人物和故事。学术范畴的探讨乃至深究,我非但感到乏味,而且觉得枯燥至令人渴睡。我想,历史学家总是怀着莫大的忍耐力和坚韧的成就力在做着这样的一些事的,当然天生的兴趣也许也是很大的促因。但在我,一点的学问的兴趣也没有的人,总是希望着从历史的字缝中看出一点蹊跷的端倪,读出其中并不肃穆的味道,作出无关正史的,相当自我的解读。
精神分析学大师荣格说:性格决定命运。这确是经典的名言。比如在匈奴牧羊19年而气节不改的苏武,忍受宫刑而历时16年著成《史记》的司马迁,直捣黄龙而屈死风波亭的岳飞……《两宋风云》里袁腾飞讲,岳飞力主收复中原的政治主张惜与宋高宗赵构举棋不定,有意求和的心态抵牾,最终没能实现他的夙愿。其中与岳飞的刚直不阿,不知屈服,不懂变通的性格也有相当的关系。而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浩如烟海。
我想,陈独秀更是这些例子中尤其突出的一个。
陈独秀性格刚强,果敢而坚毅。他所鄙夷的朋友章士钊描述他如“不羁之马,奋力驰去。不峻之坂弗上,回头之草不啮,”到最后“气尽途绝,行同凡马踣”。国学大师陈中凡写道“看他表面冷淡,与人落落寡合,实则胸怀俊迈,富于热情。”陈独秀自己也说:“我绝不说人云亦云豆腐白菜不痛不痒的话,我愿意说极正确的话,也愿意说极错误的话,绝对不愿说不错又不对的话。”

就我从历史的片段的夹缝中看到的,我会认同这样的评价:他是一位特立独行的革命斗士,一个反儒倡新的思想狂人。他的性格中有一种很强的感染人的魅力,俊迈热情,行事果决,敢为天下之先。即使在日常的交往中也往往慷慨陈词,切中机枢,直斥其非。毛泽东第一次见到陈独秀后,曾经说过:“陈先生见解精湛,敢做敢为,正是国家所需要的栋梁之才。” 但是人格的魅力实则只能算是一种可以远观而不可亲近的光环。当你接近到他,看惯了他的光环下的实体,就会被世俗的礼遇往来所左右。你会看到陈独秀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你会看到他的犟脾气,坏习惯。于是,光环一刹那间褪尽。
陈独秀唯一信仰的是真理。其他的都可以摒弃,在所不惜。为了他认为的并且一直自持着的真理,他寸土必争,他宁愿痛斥甚至决裂多年的朋友,宁愿退出他一手奠定的党,宁愿去坐牢。面对敌人他是无所畏惧的,可以在去被审讯的列车上酣然入睡,也可以以文学学长的身份亲自在北大楼顶上散传单——对这一点,胡适不免讥谑。儒雅的胡适是看不惯实干家的。尽管他们两个是新文化运动的两面旗帜。正是陈独秀的《新青年》发表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才掀起了波澜壮阔的新文化运动。但是,胡适本意是希望能安静地做学问,从文化探讨的层面去反省旧时代,开创新时代,而不关政治的风云。即使后来面对诟病,他也说:“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的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得太过火,反而损害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儒雅至此。胡适说陈独秀如果专心于治学,当成一大家。陈独秀却不能够。他性情激进,大有入世济民,振翅寰宇的雄心壮志。面对风起云涌的历史的大潮,他无法安心于斗室之内。他是要搅海的蛟龙,翻天的大鹏,他要发出振聋发聩的强音。而这样的时代契机,正是他如鱼得水快意江湖的校验场,怎么可以错过!

而纷乱的岌岌可危的天下,也正需要这样的卓绝的果敢的先行者。众多革命的先行者中,和陈独秀性格相若的,著名的当数鲁迅了。1918年鲁迅的《狂人日记》发表在《新青年》上,成为现代白话小说的开篇之作。关于陈独秀,鲁迅有过一段有意思的描述:“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吧,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的性格也是刚强不屈,特立独行的。仇恨得无以复加的有如苏雪林者,喜爱得无以复加的有如毛泽东者。我的理解,陈独秀和鲁迅,其实都是爱真理高于一切的真诚的理想主义者。但是,鲁迅不参与党派之争,在自己擅长的文学的领域实现了,陈独秀却放弃自己的领域,以文人的姿态挤进不熟悉的政党政治的漩涡,把自己摔得一败涂地。文人从政,和平时期是相得益彰,战争年代却是一大阻害。缺少一种圆滑变通的痞气,固守着骨子里的一点清高自负,失败是注定的。
“世界文明发明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这是陈独秀在《研究室与监狱》里的一段话。从这个理解上,陈独秀又是成功的。他一生八次被通缉,四次坐牢。为了他的真理,他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九宵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金磷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借用一下马荣成《风云》的诗句结束本文吧。往事不可再追,后来者也只能作无谓的空空的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