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鼠和花猫

黑皮这几个晚上睡得有点不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主人家来了一只猫，天生的畏惧感让它这几天都不好过，不过幸好那只猫是一直被关在柴房的一只结实的木笼子里。
黑皮管猎人叫“主人”，可是方圆十里之内的老鼠都知道猎人恨不得把这只叫“黑皮”的白老鼠扔进火坑里去。其他的老鼠白天躲在自己阴暗潮湿的洞穴，只有晚上才会趁着夜色出来在田地里挖一些果腹的食物，而黑皮却在白天趁猎人出去打猎的时候，偷着猎人的腊肉在猎人的房顶上跳舞，晚上就睡在猎人温暖的床底，哼着小曲，嘲笑着猎人如雷的鼾声。
猎人家以前是本不止这只老鼠的，黑皮的兄弟姐妹，黑皮的爸妈，黑皮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住在猎人家。可到后来，不是被猎人带回来的猫给抓到，残忍地用尖锐牙齿把它们撕成碎片，就是被猎人用猎枪打死。黑皮亲眼看见它的妈妈—一只全身洁白没有一丝杂毛漂亮的白老鼠，在准备去拿一些猎人的食物时不小心被发现了，在逃跑时被猎人用猎枪击成一滩血肉。黑皮也曾有过许多机会杀死猎人，可是它还是在牙齿离猎人的脖子只有那么几毫米的时候放弃了。它想，要是猎人死了，自己的好日子不就到头了吗？自己好不容易在一次次灾难中活下来，应该享福不是吗？难道要和野外那些老鼠一样，提心吊胆累得半死也吃不饱，更别说吃好了！如今的日子有鱼有肉，还睡得舒坦，何必和自己过不去了？

于是黑皮选择了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报复猎人，不停地偷掉猎人的食物。
黑皮能独自一个人活下来绝对不是偶然，它有一副顶聪明的头脑。它用鲜美的烤肉贿赂猎人带回来的猫，或是在它们的食物中下毒，反正猎人家的毒药足够毒死三千只猫了（这是黑皮无聊时算的）；黑皮还用猎人家鲜美的食物讨好了野外几个老鼠部落的首领，作为回报，它们派出它们部落强壮的成员帮黑皮在猎人家下面挖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地下通道，它通向猎人家里的每一处，猎人的家也不是很大，三间房子而已，每一间房子有几处上至十几处的通道，暗藏在柜子后面，米缸下面，穿透墙壁通向房梁上面。一旦黑皮钻了进去，那么猎人就只能干瞪着眼了，要么就把房子拆了。
真正让黑皮不安的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很久之前黑皮看过一本哲学书，人类的一位圣人说过：“恐惧源自未知。”黑皮正是这样。以前猎人带回来的猫猎人都是好生款待着，哪会舍得整天关在笼子里。
“1724，1725。1726……”
黑皮数到第三遍的第1726只羊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白天还残留在口中羊肉的香味刺激着它空荡荡的肚子，这没有什么，天亮后猎人走了之后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它受不了一直纠结自己的那个问题：为什么那只猫会被关在笼子里？

黑皮换了个姿势，又翻了个身，假装打了个哈欠，决定还是去找那只猫问个清楚，不然就是明天，还是后天，它依然是睡不着的。
这个夜晚的月亮非常的圆，黑皮还伸了伸自己短小的爪子想去抚摸一小那轮仿佛就在眼前的月亮，月光下黑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猎人的床底下到柴房只不过是一分钟的路程，黑皮走走停停，看看月亮，数数星星，居然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笼子前。
相比于笼子，黑皮实在是太渺小了，它爬上了旁边的一垛玉米秆上，才看得到那只猫。没想到黑皮看到那只猫的真面目时，那只猫也睁大着眼睛看着它，这让黑皮打了一个不小的抖索。黑皮以前不是没有和猫打过交道，它还和前面几只猫结拜过兄弟，但是这种灵魂深处的恐惧又怎能是靠后天能消除的呢？何况还是一只盯着它看的陌生的猫。
皎洁的月光把黑皮和这只猫照的无比的清晰，连脸上的每一根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黑皮打量着这只猫，猫也看着黑皮，可是谁也不说话。
黑皮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不禁问道：“嗨，大猫，你怎么会被关在笼子里去？以前猎人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对待一只刚到来的猫的啊。”
猫看着黑皮，眨了眨它的大眼睛，眼睛在月光下很漂亮，像两颗晶莹透亮的黑色水晶珠子。它低下头去，低声地唱到。

“我是森林自由的精灵
我吻过芳香的空气
我拥有美丽的花朵
小鹿，蜜蜂，还有那金黄的向日葵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那快乐的日子一去不返
只因一个猎人充满诱惑的陷阱
我在掉落中挣扎
还是逃不出结实的陷阱
我是如此的想念着他们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们
你们还记得那只已经掉进陷阱的猫吗？”
听完这只大猫的歌声，黑皮长长痛快地舒了口气。看来这只猫和自己一样，也是受害者，在得知这只猫到来的缘来后，黑皮的心情显然高兴起来了。
“嗨，认识一下，我叫黑皮，你呢？”
猫又盯着黑皮看了几秒，说道：“我叫花花，但你不黑啊，怎么会叫‘黑皮’了？”
花花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黑皮都答厌了这个问题，可是在这个新朋友面前，它还是很有礼貌的回答，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出来的还有许多姐姐妹妹弟弟哥哥，它们都是黑色的，就我是白色的，但是我妈为了取名方便，就取‘黑虎，黑骨，黑皮……’这样的名字。你叫花花，你身上也没有看到开满花啊。”

花花摇了摇头，原本黯淡的眼睛更显黯淡，伤心地说：“以前我身上是开满着花的，你看那里。”花花指了指远处一道山影，山影在今夜的月光下看起来也是朦胧。“在那山的那边，有一条小河，河的另外一边是无尽的森林，而一边是一块很大的平原，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我喜欢躺在花丛中晒着太阳，闻着花香，还有清风送来青袖子稚嫩的香气。每次我回到河那边的时候，我身上都沾满了草地上的各种各样小花，五颜六色，漂亮极了。”
“哦，所以它们就叫你‘花花’了，我懂了。可是那里真的有你说的这么漂亮吗？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出过远门，一直呆在主人的家里。”
黑皮突然羡慕起来这只叫花花的猫了。
花花点了点头，看着笼子外的这只好奇的小白鼠。
黑皮又接着问：“那么这样说，你不是主人带回来要抓我的？”
“抓你？那个猎人和我说过。他告诉我他的房子里藏着一只怎么也抓不到的老鼠，但是没有告诉我是一只白色的老鼠，他还告诉我，只要抓到这只老鼠，就会给我一大笔吃的，还可以给我自由，让我回去。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不想替他抓什么老鼠，何况我也从来没有抓过老鼠，在我们那里，猫都不抓老鼠的。”

黑皮疑惑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懂。“那你们吃什么？猫不都是喜欢吃老鼠吗？”
“吃山上掉落的水果，河边甘甜的河水，还有一些野生玉米，野生地瓜……抓老鼠只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谁没事会去抓那种小东西，还得跑得累个半死。”
黑皮躺在晒得没有一点气味的玉米叶上，看着柴房外还挂在原处的那一轮月亮。远处的那山影在它眼睛里渐渐清晰起来，慢慢化成了一道川川不息奔腾的大河，拍打着岩石，从黑夜的天空流过，流入到那轮月亮之中……这一切变得模糊起来，黑皮还依稀记得月亮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第二天醒来时，又是一个晴天。黑皮顺着柴房的地下通道，按着常例去猎人的三间房子巡视了一番，得知猎人已经不在了，才大胆地从储藏室里一个极为隐蔽的小洞钻了出来，躲开了几个在它眼中已不能再低级的老鼠夹，还有一堆沾满黄油的奶酪—它的几个兄妹就死在这堆沾满剧毒的诱惑中。
黑皮今天的早餐很简单，一个鸡蛋，半只鸡翅，还有一块奶糖。平时的它是绝对不会吃得这么简单的，最起码也会有三个荤菜，可今天它还挂念着那只依然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在吃饱后，还给花花带了个鸡腿。

再次见到花花的时候，花花依然睁开它的大眼睛看着它，虽然黑皮做好了准备，但还是心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
黑皮把鸡腿放在花花的面前，连忙地钻出笼子。
花花给了黑皮一个友善的微笑，没有去动那只鸡腿。
“怎么啦？不吃这个吗？我没有下毒的。”
“我吃不惯这些东西。”花花解释道。
“花花，你昨天说的那片草原，还有森林离这里远吗？是真的吗？”
花花点了点头，说：“我只知道是在那座山的后面，我在那边的时候，草原就在山脚下。”
黑皮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那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当然可以啊。”花花却低下了头，“但是我被关在这里，自己也出不去啊，也没有办法带你过去。”
“这个不是问题。”黑皮直立起来，信心满满地说。
它对着柴房后面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一阵阵摩擦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只见从柴堆中钻了出来一大群黑压压的老鼠。

黑皮对着下面这么一大群老鼠说道：“各位兄弟们，今天把大家请过来是想请大家帮一个忙，顺便和大家说一声再见。”
“黑皮，你要走了？还有这只猫怎么回事，整天关在笼子里，见到我们也不发怒。”
“黑皮，你舍得走吗？这么好的地方，走了你怎么活啊？你连蛇都没有见过。”
“对啊对啊，黑皮你那么白，老鹰一下就盯住你了。”
“……”
“大家静一静，我是真的想要离开了，我想了很久，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如果我不离开的话，那么以后我也会死在我出生的地方，这样的话，我的脚有什么意义了？”黑皮伸直了它的一只大腿，接着说：“那我岂不是如同一颗树一样？看着远方，却不能到达。”
“好吧，黑皮，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锁住笼子的是一根结实的铁链，我们的牙齿是咬不断铁链的。”
黑皮狡黠地一笑，说：“我们是咬不断铁链，但是笼子是木头做的。”

黑皮率先跳到笼子的一根木头前，用牙齿开始咬了起来。
其他的老鼠也纷纷挤了过来，模仿起黑皮咬起其他的木头。花花也站了起来，不停地对这群老鼠说谢谢。
几百只老鼠一起的力量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半个小时后木笼子便被咬成只剩下几根残缺的木头。
花花在黑皮的面前趴了下来，看着这只累得直喘气的老鼠说：“上来吧！”
黑皮看着都盯着它看的这群老鼠，重重地点了点头，爬上了花花的背上。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我要去远方看看外面的世界去。”
“抓紧了。”
花花招呼了一声后，便一跳越过柴房的栏杆，飞奔地穿过一片竹林，还有一块种满葵花的田地……这都是黑皮从未见过的地方，还有这种它从未有过的速度，飞驰的风把它的两只小耳朵都要刮跑似的。眼前的那座山比昨夜看起来更要遥远，但是它们不是一直在奔跑吗？山可不会跑掉。
猎人是在夕阳消失一会儿的时候回到家，一天的疲倦让他忘记了那只猫的存在，也忘记了那只令他恼怒的老鼠（他现在还是不知道它是白色的）。放下了猎枪，把马拴在柱子上，猎人从储藏室拿出一块熏好的牛肉，和昨天留下的半瓶酒，坐在屋前的石凳上咬一口肉，喝一口酒。

“咦，牛肉里怎么有块奶酪，不小心放进去的吗？不过味道还不错。”
猎人有些惊讶牛肉里面怎么出现了一块奶酪。
不过人总是有疏心的时候，加了一块奶酪也没什么大问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