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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内外

2022-03-02 来源:文库网

大山内外


大山内外
文/谢子清
每次返家,只要客车一经过万州,眼睛里就不由自主地拥挤起来,莽莽苍苍、连绵不绝。
山。是的,就是这拔地而起、势如剑锋、耸入云端、巍然屹立的大山。它们起伏绵延、高低有致;它们相衬成型、千年不语;它们一望无际、遮天蔽日。
打从我记事起,眼睛里、印象中,甚至是梦境下,都是这割伤视线、阻断遐想的高山。它们由山脚的溪河而生,然后顺势而上,长长地延展出去,直至接近云端方才收住手脚。于是这不曾断裂,也不曾分切的大山,就那样凝结和延伸,相互抱团成势,密密匝匝、高大浑圆。
每天起床推门,迎接我的,从来就是这寂寂无语的群山。当视线从窗格子里穿透出去,触碰到河对岸挺拔魁梧的大山、坚硬冰冷的石头、郁郁葱葱的林木,以及稀稀落落的房屋、细微可数的炊烟后,就又被硬生生、冷冰冰地弹回来。我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山的对面,到底是什么呢?我多想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也给眼睛奢侈地补充一些颜色。
因为大山的侵犯,这里极少阔地,甚至没有平地,庄稼只有丢到石缝里艰难地生长,它们萎黄孱弱,结出的果实干瘪稀疏,只能勉强喂饱山里人的肚皮,可却远远填不平大家的渴望。于是我拼了命地读书,书本让我在这恍若弃世的山沟里获取了难得的踏实,同时也滋生了莫可名状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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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家住在半山腰,去乡里的学校每天要走好几公里路程,通常是天刚蒙蒙亮,胡乱地用东西塞满肚皮,邻里的几个孩子就呼朋引伴、“浩浩荡荡”地上学去。那顺势而下、坡度极大的山路,崎岖硌脚不说,还常常摔得我们满身泥泞。家里那时候的平淡和困难不言而喻,上四年级的一天,我提着一双满是破洞已无法再入脚的鞋子向慈爱的母亲“求救”,可得到的却是一汪眼泪。于是我只得光起双脚,在深秋的早晨里艰难地向学校迈步。山路上的石子最可恶,硌在脚底犹如针扎一般难受,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轻轻抚摩那红痛的脚板。还好那时班里不止我一个人光脚上学,我这样的装束并不引人注目甚至令人嘲讽,这极大地保护了生来内向害羞的我的自尊。
念到六年级时,上学的日子便更加艰难。因为要上早、晚自习,我们须得每天更早起床,然后摸黑回家。冬天的时日最苦痛,年幼嗜睡的我们在父母的催促中披衣起床,顶着星辰、握着电筒,在寒风凛冽的清晨向这大山深处唯一的一条希望通道埋头行进。晚自习后更凄然,常常是临近深夜、家家掩门入睡时,我们才一身疲惫地回来,杂乱吃些东西充饥,尔后沉沉睡去。由于路途遥远,加之常常睡过头去,我们五六个邻里的孩子往往要被罚站。衣着单薄、稚气未脱的我们,被老师无情地抛到门外面壁思过,冻得满脸通红、浑身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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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痛苦艰难的日子,让大家恐惧和退却,很多人只好将希望摘下来揉进繁琐的生活中,任其碾轧。临近毕业时,班里一下子走掉十多个学生,就连我们邻里的伙伴,也有两位回家了。我决绝地坚持下来,因为我着实想去山的那一边瞧瞧,同时也不希望自己赤脚上学的艰苦,只是成为忆苦思甜时的喟叹。
很快小学毕业,我考进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县城中学,但思量着家里的清苦,最后改读离家较近的镇中学。那是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出远门,携衣带物,搭乘着农用的载物车来到学校。这里一下子开阔起来,拥着几百户人家的小镇,远比乡村繁华和生气。但它仍令我失望,因为视线里依旧居住着群山,挥之不去、拥堵不堪。对山外世界的渴念,愈加强烈和执著起来。
为节省开支、减轻负担,那时我骑车上学。蹬着亲戚送来作为我考取中学贺礼的简易自行车,我通常需要在被大山环抱、九曲十弯的山道上花费近一个小时。仔细一算,也是三十多里的征途。有一次,车在半途坏掉了,轮胎被石子钉破泄气而无法骑行。那是异常艰难的一次步行,拖着一周的疲惫、推着坏掉的自行车,我就在这曲曲折折、弯来绕去的大山深处踽踽独步,艰辛地走了四个多小时,等回到家里已是华灯初上。第二日,双脚就肿得迈不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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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苦楚也曾使我迷失,以致一度产生逃亡。但携带着对大山又恨又爱的复杂情愫,以及父辈的鼓舞和老师的厚爱,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拾最初的那份希望和悸动,敦促起向山外迈进的步伐。
十五岁初中毕业,因着“教书育人”梦想的诱惑,我报考了重庆的师范学校。在母亲依依不舍的眼泪和父亲殷殷期望的嘱托中,由着老乡带领,我翻山越岭走出大山。先是乘坐近十个小时的颠簸汽车,然后再连夜换乘火车,等到达学校已是第二日的凌晨,耳朵里全是火车的轰鸣,疲惫使得我弱不禁风。但视野里的辽阔无边、坦荡如砥依然立马就让我兴奋起来,这是全然不同于山里的异样世界,高大簇新的楼房、汹涌澎湃的江河、静婉柔美的园林、时尚靓丽的行人、川流不息的汽车,以及一望无涯的地平线,都恰到好处地装饰和点缀起这里的优雅与怡然。原来山外的世界是如此精致,令人眩晕。
没有大山阻隔的视线真自由,眼睛无拘无束;没有大山环绕的道路真宽阔,出行方便快捷;没有大山侵略的土地真肥沃,物产丰饶富庶。一切都是清新的,一切都是多彩的。我似乎一下子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被城市的精彩绚丽招降得手足无措。
班级里的第一次自我介绍,当我说出千里之外那被大山遮蔽的家乡小城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中大多数人竟是首次听说这个县城的名字。我的清贫和辽远的确令人嗤之以鼻,但大山所赋予我的独特的忠厚淳朴与吃苦耐劳也让老师和同学折服钦佩,我同样优异的成绩也令我获益不少,朋友一下子多起来。原来,城市是别人的,我的根源依旧在深山,它馈赠我的将一生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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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平素的勤奋,加之远离大山的欲念驱使,毕业后我竟幸运地留在别人的城市里,生活中真正别离了大山。人,总是喜欢在失去拥有时才心存缺憾,天真地奢望重新获得。我亦如是。城市中斑驳璀璨的霓虹、光怪陆离的生活、勾心斗角的人际、繁复迅疾的节奏,无一不加倍衬托出我对大山的怀想。是的,大山里单调枯燥,山里人淳厚老实,这一切或许乏味,但它远不足以令我迷惘和丢失。在城市里跋涉,愈加掉了本质,掉了纯真,更掉了乐趣。
还好父母依旧长居深山,每一次放假休息,我都毫不犹豫地选择返乡探亲,虽仍然要历经十来个小时的长途熬煎,虽不能避免换车、堵车、晕车的苦痛,但我乐此不疲。曾经让我怨恨、懊恼,并想尽一切办法逃亡的大山,它让我亲切、安静和淡然,我每一次的返回,都是一次内心的濯洗与回归,都是一次精神的苏醒和重生。山里人依然清苦,但他们淡定并怡然,享受劳作的乐趣、享受安宁的给予。
但我同时思忖:人,永远不能丢掉状态。既然大山里的生活已经成为无法触摸的过去和夜深人静的怀味,那我就应该学会珍藏,从而从容面对城市,懂得走进和深入、明白返回与保持。我不希望做“围城”里的人,放着真实与现实不顾,而拼命想法“出城”,一旦出去碰得鼻青脸肿,又想重新“回城”。这不明智,而且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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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有大山的无奈,城市有城市的精彩。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的“根”永远留在大山,倘若不得,那我也要学会在城市里扎根,扎下老实、真淳、淡然的大山之根,并让它抽枝绽芽,长成大树。
(通联:重庆潼南广播电视台办公室  402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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